一個璀璨的機關,被迫裁撤打散,留下無盡的懷念與婉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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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鴻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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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記》(Moby-Dick),是美國作家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1819年8月1日-1891年9月28日)發表於1851年的小說。當時,讀者反應十分冷淡,第一年只賣出5本。

直到它出版了七十年(1920年)後,《白鯨記》與作者梅爾維爾在美國文學的地位才獲得重新評價。美國作家福克納 (William Cuthbert Faulkner, 1897年 9月25日–1962年7月6日) 曾說:「看完《白鯨記》,第一個想法是希望這本書是我寫的。」今日,《白鯨記》已被視為美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小說之一。

 

這是一部以海上捕鯨業為題材的小說,敘述一位只有一條腿、名叫亞哈(Ahab)的船長,帶領「裴圭特號」(The Pequod) 捕鯨船的30多位船員,追捕一條叫做「莫比·迪克」(Moby Dick)的白色抹香鯨(Sperm Whale)的驚險過程。

亞哈之前在日本漁場捕鯨時,他的一條腿就是被那條「莫比·迪克」咬斷的,從此以後,亞哈決心要捕殺牠。他說:「不要說我不敬,老兄;就算是太陽侮辱我,我也會出手痛擊。」(Talk not to me of blasphemy, man; I’d strike the sun if it insulted me.)

「裴圭特號」的船員中,有位來自紐約的以實瑪利(Ishmael)與一來自南太平洋上、名叫科伏柯島的食人族的王子魁魁格(Queequeg),兩人素不相識,但不久成為莫逆。對宗教、種族,以實瑪利有自己的認識,他說:「寧願與一個清醒的食人族土著同床,也不要與一個酗酒的基督徒交往。」整個故事是以實瑪利為第一人稱來描述,第一章第一句是「叫我以實瑪利吧(Call me Ishmael)」,成為文學史上最為著名的開場白之一。

「裴圭特號」從美國麻薩諸塞州南部的一個名叫南塔開特(Nantucket)的島嶼出發,從南大西洋經非洲南端,進入印度洋,經過台灣與菲律賓之間的巴士海峽(Basil Channel),進入太平洋,途中捕殺了五頭鯨魚。在進入日本漁場前後,「裴圭特號」陸續與多艘捕鯨船相遇。其中一艘船名叫「拉吉號」的船長勸亞哈不要對「莫比·迪克」進行報復,因為他的船剛剛和牠交過手,除了捕鯨小艇被撞沉外,他自己的兩個兒子也失蹤了。

亞哈船長一心一意要追殺大白鯨,他向水手們許下承諾,誰最先發現那隻大白鯨,就獎勵一枚價值頗高的金幣。經過三場驚心動魄的近身搏鬥後,駕著小艇的船長終於將多支魚叉深深刺進大白鯨,但自己卻被魚叉上的繩子纏住脖子,落海身亡;捕鯨船「裴圭特號」被「莫比·迪克」撞翻沉沒,只有以實瑪利被「拉吉號」救起。他後來以回憶方式敘述這段驚心動魄的歷險。

故事中有二分之一的篇幅是描寫捕鯨業的習俗,與鯨魚有關的文學、藝術,鯨魚的生理構造,例如鯨魚最大的弱點是無法止血,鯨魚的噴水有灼熱之虞等,以及水手如何屠宰鯨,獲取鯨油及龍涎香等等,可以說是一部捕鯨的百科全書。

這部小說曾在1930、1956、1978、1999和2010年五次被搬上大銀幕,其中最受歡迎的是1956年美國影星葛雷格來·畢克主演的版本。

主要人物與場景

以實瑪利

在聖經舊約的創世記裡,以實瑪利是亞伯拉罕使女夏甲生的兒子,後來母子都被亞伯拉罕的元配趕出家門。之後以實瑪利遂被用以指一般被社會遺棄之人。故事述說者以實瑪利,原出生美國名門,曾當過鄉村小學教師,頗受學生尊敬。後來上商船做水手多年,此次改上捕鯨船,主要目的是想一睹那隻傳聞已久的大白鯨的真面目。在十二月的一個星期六晚上,他及時抵達位於美國麻薩諸塞州東南方的新貝德福 (New Bedford),等候搭船到捕鯨基地南塔開特,在那兒上捕鯨船。

小教堂與麥普爾神父

在新貝德福這個地方,有一個捕鯨者的小教堂,要出發到印度洋或者太平洋去的捕魚人,禮拜天不上那兒去的,為數很少。以實瑪利要去看看場面,也有求心安的意思。他走進去,「看到散坐在裡面的一群水手,水手的妻子們,以及寡婦們。除了暴風雨的呼嘯聲外,屋裡瀰漫著一片被壓抑著的寂靜。每個無言的做禮拜者,似乎都是故意遠離別人而坐,彷彿各人的無言的哀傷都是孤立的,無法與他人相通。牧師還沒來之前,這些默默無語的男男女女就坐在那,眼睜睜地望著幾塊鑲著黑邊、嵌在講壇兩側的牆上的大理石碑。」( I found a small scattered congregation of sailors, and sailors' wives and widows. A muffled silence reigned, only broken at times by the shrieks of the storm. Each silent worshipper seemed purposely sitting apart from the other, as if each silent grief were insular and incommunicable. The chaplain had not yet arrived; and there these silent islands of men and women sat steadfastly eyeing several marble tablets, with black borders, masoned into the wall on either side the pulpit.) 其中一塊大理石碑刻了六個人的名字,他們是同一艘船的船員,於一八三九年某月某日在太平洋海面的漁場上,被一條巨鯨拖走而告失踪。另一塊是一位船長的紀念碑,這位船長在一八三三年某月某日在日本沿海為一抹香鯨所害。

在此教堂佈道的是捕鯨者都極為愛戴的麥普爾神父 (Father Mapple)。他身體硬朗,平易近人,獻身教會多年,年輕的時候曾經當過水手和捕鯨的魚叉手。在他的講壇後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大油畫:一艘雄壯的船正冒著狂風暴雨奮勇前進,想擺脫後邊那許多黑黝黝的岩石和滔天巨浪,但是在泡沫飛濺和滾滾烏雲的上面,卻泛著一片小島似的陽光,照射出一個天使的臉來;這張光輝的臉還遠遠地對著那艘船的甲板投射出一陣光芒。麥普爾神父踏上講壇,做完禱告後,以拉長而莊嚴的聲調朗誦聖詩:

大鯨的恐怖與肋骨,
The ribs and terrors in the whale,
把我困在陰森可怕的境地裡,
Arched over me a dismal gloom,
神光普照的浪濤滾滾而過,
While all God's sun-lit waves rolled by,
把我舉起拋進毀滅之境。
And lift me deepening down to doom.

我看見地獄大張其口,
I saw the opening maw of hell,
那兒有無盡的痛苦與哀愁;
With endless pains and sorrows there;
只有身歷其境者才會知道—
Which none but they that feel can tell—
啊,我正陷入絕望的深淵。
Oh, I was plunging to despair.

在我困境難脫時,我叫喊主,
In black distress, I called my God,
我本以為祂已不屬於我,
When I could scarce believe him mine,
但祂低耳傾聽我的細訴—
He bowed his ear to my complaints—
大鯨就此放過我。
No more the whale did me confine.

祂火速趕來救我,
With speed he flew to my relief,
好似搭乘燦爛的海豚星;
As on a radiant dolphin borne;
亮得怕人,直像閃電照耀,
Awful, yet bright, as lightning shone
那是我救主上帝的臉龐。
The face of my Deliverer God.

我的歌將永遠錄記
My song forever shall record
那恐怖又快活的時刻;
That terrible, that joyful hour;
我把榮耀歸予上帝,
I give the glory to my God,
感謝祂的神恩與全能。
His all the mercy and the power.

接著,麥普爾神父把舊約聖經翻到約那書第一章最後一節 —『耶和華安排一條大魚吞了約那』,向會眾述說約那違抗及設法逃避上帝的事蹟,要大家引以為戒。他要船友們千萬不要犯罪;如果犯了,千萬要像約那樣悔罪。證道結束後,他雙手掩著臉,跪了下來,動也不動,直到所有人離去了,他還獨自留在那兒。

魚叉手魁魁格

由於客棧難找,以實瑪利在新貝德福等船時,不得不與一名為魁魁格的土人同房又同床,兩人後來竟成為知心好友。以實瑪利還介紹魁魁格跟他上同一條捕鯨船,當捕鯨業中最為重要的魚叉手。魁魁格說,他小時候就有很大的抱負:不但要看一二個典型的捕鯨者,還要到文明人的國度走走瞧瞧。以實瑪利對他有如下描述:「雖然他是個野人,滿臉是一些怕人的傷疤,至少合我意的是,他的相貌卻有一種決不令人討厭的東西。靈魂是無法藏匿的。從他那渾身可怕的刺青中,我想我看到了一個質樸的心地的痕跡;在那雙深邃的大眼睛裏,那股炯炯的黑光和勇猛的神氣,似乎表現出他是一個勇於面對無數惡魔的精靈。除此之外,在這異教徒身上還有一種崇高的氣質,此氣質就是他那粗魯的外表也無法完全抹煞。他的樣子像是一個從來既不奉承別人,也沒向人調過頭寸的人。」( Savage though he was, and hideously marred about the face—at least to my taste—his countenance yet had a something in it which was by no means disagreeable. You cannot hide the soul. Through all his unearthly tattooings, I thought I saw the traces of a simple honest heart; and in his large, deep eyes, fiery black and bold, there seemed tokens of a spirit that would dare a thousand devils. And besides all this, there was a certain lofty bearing about the Pagan, which even his uncouthness could not altogether maim. He looked like a man who had never cringed and never had had a creditor.)

捕鯨船「裴圭特號」

他們倆坐船抵達捕鯨基地南塔開特後,立刻尋找適當的捕鯨船。經過一番詢問,得知有三艘航期三年的捕鯨船不久要開航,以實瑪利最後挑上了「裴圭特號」,原因大概是Pequod曾是麻薩諸塞州的一個有名的印地安族。這是一隻身經百戰的老帆船,船身墨黑,三隻桅桿挺直高聳,看來氣勢不凡。他找到了船東,說明來意,船東同意僱用他,報酬是三百分之一的拆帳。以實瑪利又帶魁魁格去見船東,船東因他是異教徒,起初不想理會,經魁魁格當場顯露他擲魚叉的功夫後,立刻同意僱用,酬他九十分之一的拆帳,這是南塔開特魚叉手有史以來最高的紅利。

在捕鯨這個行業中是不付工資的,包括船長在內,大家都是分取賣鯨油、鯨腦及龍涎香等所得的一定的份數、叫做「拆帳」的紅利。這種拆帳是按船上人員職責大小比例配發的,以實瑪利是捕鯨生手,紅利當然比經驗老道的魁魁格少很多。

「裴圭特號」有不少小股東,其中許多是寡婦與孤兒,如果給船員太多紅利,就會搶掉這些孤兒寡婦的麵包,因而在決定船員拆帳比例時不得不慎重。船長的選擇當然是最重要的,他要以股東的利益及所有船員的福利為首要考量,努力去獵取油脂又好又多的大鯨,尤其是抹香鯨。

亞哈船長

以實瑪利與「裴圭特號」的船東簽過約後,說想要拜見船長,船東說現在要見他是辦不到的。船東對他說:「我並不清楚他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把他自己關在屋子裡;也許生病,可又不像生病。事實上,他沒有病;不過,他身體可也不太好。總之,小伙子,他跟我也不常見面,因此,我認為他也不會見你。他是一個怪人,亞哈船長—有人這麼認為—不過,他是一個好人。啊,你一定會很喜歡他;別怕,別怕。亞哈船長麼,他是一個偉大的、不敬神卻又像神似的人物;他不多說話,但是,當他開口時,你就得最好好聽他的。要記住,我事先警告你,亞哈跟普通人不同;他上過不少大學堂,也與吃人生番混過;他一向習慣於比海浪更深奧的奇觀;他那可怕的魚槍曾修理過比鯨魚更有力更奇特的敵人。他的魚槍啊,以銳利與準確度言之,島上沒人能比。」 ( " I don't know exactly what's the matter with him; but he keeps close inside the house; a sort of sick, and yet he don't look so. In fact, he ain't sick; but no, he isn't well either. Anyhow, young man, he won't always see me, so I don't suppose he will thee. He's a queer man, Captain Ahab—so some think—but a good one. Oh, thou'lt like him well enough; no fear, no fear. He's a grand, ungodly, god-like man, Captain Ahab; doesn't speak much; but, when he does speak, then you may well listen. Mark ye, be forewarned; Ahab's above the common; Ahab's been in colleges, as well as 'mong the cannibals; been used to deeper wonders than the waves; fixed his fiery lance in mightier, stranger foes than whales. His lance! aye, the keenest and the surest that out of all our isle!" )

船東還告訴以實瑪利,亞哈在上次獵鯨航程中,讓大鯨咬斷一條腿。船東還告訴他,亞哈結婚不久,老婆年輕可愛又溫順,還為他這個五十八歲的老頭兒生了一個小孩呢。意思是說,亞哈有家有眷,還是一個心中有牽掛、有人性的船長,要以實瑪利不要太擔心將來在「裴圭特號」捕鯨船的日子。

亞哈少了一條腿後,船東還是放心讓他再一次領航獵鯨,表示亞哈以往的表現甚佳,為大家賺了不少錢,對他有感恩圖報之意。船東萬萬沒想到,亞哈此行的目的是追殺咬掉他一條腿的大白鯨「莫比·迪克」,其他的都是次要。

主要幹部

「裴圭特號」的大副(chief mate)叫斯達巴克(Starbuck),不過三十來歲,是南塔開特土著,身體頎長,全身肌肉硬得像回爐的餅乾。他為人真誠,做事細心,是船上唯一敢像亞哈船長說「不」的人。他與船長雖然爭執不斷,但是到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按照船長的命令行事。

「斯達巴克並不是追求危險的十字軍武士;在他看來,勇敢並不是一種態度;它不過是一種對他有用,在緊要關頭時,能呼之就來的東西。此外,也許他認為,在捕鯨這個行業中,勇敢是船上最重要的裝備品之一,如同船上的牛肉和麵包一樣,是不可傻裡傻氣隨便浪費的。因此,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就沒有放下小艇去獵鯨的雅興;也不會死勁地去跟一條需要花費太多力氣的魚硬拼。因為,斯達巴克認為,在這刻薄的海洋上,我是為我的生活而獵鯨魚的,不是來餵鯨的肚子的;數百人因而喪生,斯達巴克很清楚。他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的一種命運?在無底的深淵裡,在哪兒他可以找到他兄弟的殘肢呢?」
(Starbuck was no crusader after perils; in him courage was not a sentiment; but a thing simply useful to him, and always at hand upon all mortally practical occasions. Besides, he thought, perhaps, that in this business of whaling, courage was one of the great staple outfits of the ship, like her beef and her bread, and not to be foolishly wasted. Wherefore he had no fancy for lowering for whales after sun-down; nor for persisting in fighting a fish that too much persisted in fighting him. For, thought Starbuck, I am here in this critical ocean to kill whales for my living, and not to be killed by them for theirs; and that hundreds of men had been so killed Starbuck well knew. What doom was his own father's? Where, in the bottomless deeps, could he find the torn limbs of his brother?)以上是「裴圭特號」大副對獵鯨這一行的基本看法。

「裴圭特號」的二副(second mate)叫斯塔布(Stubb),是麻州科德角(Cape Cod)人。他鎮日無憂無慮,面臨危急,面不改色;駕駛起他的捕鯨小艇來,彷彿把最可怕的遭遇戰看成是一頓晚餐,他的水手就是他邀來的賓客。煙斗是他的最愛,甚至在追擊大鯨時也是煙斗在身,不忘抽它幾口。

三副 (third mate)名叫福拉斯克(Flask),是麻州杜克斯縣提斯伯里(Tisbury)人。此人短小精悍,似乎與鯨有不共戴天之仇,必趕盡殺絕而後快。一隻恐怖的大鯨,對他而言,只不過是一種大一點兒的老鼠,稍使力氣就可把牠宰了、烹了。

標槍手(lancer) 與魚叉手 (harpooneer)

「裴圭特號」上吊有至少六隻追擊鯨魚用的小艇,其中三隻由大副二副及三副指揮使用,第四隻屬船長專用,其他為備用;每一小艇配有魚叉手及划槳手,加上指揮官,每隻小艇至少要有五至六人才能盡其功。魚叉手也兼標槍手,指揮官要會擲魚叉與投標槍才行。

標槍或鯨槍(lance),長度十到十二呎,槍頭鋼製,沒有倒鈎,槍柄木製,主要功用在刺傷或割傷鯨魚的重要部位如尾巴與眼睛等,讓牠盡速流血而死,或不良於行。槍尾都繫有繩索,便於收回。鯨的整個血管中沒有一個活瓣的結構,標槍戳進牠身體後,牠整個的動脈系統就狂奔,再加上海底水勢的壓力,流血無法止住。

魚叉(harpoon)的長度較鯨槍稍短,叉頭亦為鋼製,有倒鈎,叉柄木製,較鯨槍為重,主要功用在深深刺入鯨魚身上,不易為鯨魚甩脫,魚叉尾端繫有長約1200呎的強韌繩索,螺旋式地繞在艇梢的桶子裡,便於收放。如果在追逐身中魚叉的鯨魚之過程中,繩子不幸因強力拉扯而繃斷,留在鯨魚身上的魚叉因刻有標記,表示此鯨曾被追捕過,最後獲得此鯨的其他捕鯨船應讓前此盡過力的捕鯨船分得一些利益。

「裴圭特號」上有三名傑出的魚叉手:第一位是魁魁格,分配給大副斯達巴克;第二位叫塔斯蒂哥(Tashtego),配給二副斯塔布;第三位叫大個兒( Daggoo) ,配給三副福拉斯克。

至於船長亞哈的專用小艇,他有自己的班底,這五個來路不明的船員,是亞哈暗地安排上了「裴圭特號」後藏起來的,直到要用上時,這些人才如鬼魂一一出現。

亞哈第一次露臉

「裴圭特號」離開南塔開特時,正值聖誕節期間。有天早晨,亞哈船長突然被發現站在後甲板上;他身材高大,相貌冷酷,臉上有條灰色的記痕,那隻站著的假腿是由船上木匠用抹香鯨的牙齒加以磨光修整做成的,異常醒目。

在「裴圭特號」的後甲板兩側,在靠近後帆的護桅索的地方,各有一個半吋左右的、直鑽進船板的鏇孔,亞哈的那隻假腿此刻就緊插在那個洞孔裡;他抬起一條肩膀,抓住一條護桅索,筆直地站在那裏,直瞪著那顛簸不停的船頭的遠方。

亞哈第一次在甲板上露了一會兒臉後,便退回他的艙房裏去。不過,打從那個早晨後,水手每天都看到他,不是站在那個鏇孔裡,就是坐在那隻鯨牙做的凳子上,或是腳步沉重地在甲板上來回走動。

桅頂瞭望

按照美國捕鯨船的習慣,船一離開港口就要有人上桅頂擔任瞭望的重要工作,雖然離它真正的巡弋漁場還有一段相當長的航程;而且,在捕鯨航行結束,船隻已靠近家門時,還是要把桅頂瞭望的工作維持到底。瞭望人的任務是,把眼睛睜亮,看到鯨魚與船隻時要大聲叫喊,讓船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以便立即採取必要的措施與行動。

「裴圭特號」不例外,船上那三隻桅頂從早到晚都配置專人看守;水手們按時輪班,跟掌舵者一樣,每隔兩小時換班一次。桅頂與甲板的距離有一百呎,上下都辛苦,在頂上持續專注瞭望兩個小時更耗費精力,如果稍一不慎或打瞌睡,很有可能就掉落海裡餵鯊魚。

亞哈的金幣

有天在日暮時分,亞哈船長要大副斯達巴克把大家都叫到船尾來,包括在桅頂守望的人,聽他訓話。他以一問一答的方式,要求大家在看到鯨魚的時候務必「高聲叫喊」,接著要「放下小艇追牠」,而且要抱著「不是鯨死就是我亡」的拼命態度。然後他把一個燦亮的、值十六塊錢的大金幣釘在主桅的桅杆上,高聲說道:「你們隨便哪一個給我發現到一隻皺額鈎嘴的白頭鯨;你們隨便哪一個給我發現到這樣一隻白頭鯨,右尾帶有三個刺孔的——喂,你們隨便哪一個給我發現到這隻白鯨的,就可以拿到這金幣。」水手看到那釘在桅杆上的金幣,都拋起雨衣,高聲歡呼。

亞哈又告訴他們說,就是那隻鯨折掉他的腿,弄得他永遠是一個可憐的獨腳水手。接著,他高聲叫嚷起來:「是呀,是呀!我要走遍好望角,走遍合恩角,走遍挪威的大渦流,走遍地獄的火坑,追擊到牠後才罷手。伙伴們,這就是要僱你們來做的事;要在海裡,要到天涯海角去追擊牠,直到牠噴出黑血,落盡魚鰭為止。現在,伙計們,你們怎麼說,你們都會一起來幹嗎?我想你們都是很勇敢的。」("Aye, aye! and I'll chase him round Good Hope, and round the Horn, and round the Norway Maelstrom, and round perdition's flames before I give him up. And this is what ye have shipped for, men! to chase that white whale on both sides of land, and over all sides of earth, till he spouts black blood and rolls fin out. What say ye, men, will ye splice hands on it, now? I think ye do look brave.") 魚叉手與水手們聽了後,再次齊聲高叫:「是呀,是呀!」

發現抹香鯨

亞哈船長不眠不休,晚上都把航海圖擺在燈下仔細研究一番,還不時參考舊航海日誌;那一大疊資料裡,都有從前各種船隻在不同航次,在何時何地捕到或發現抹香鯨的記錄。他熟悉所有大小潮流的形勢走向,從中預測抹香鯨的食料烏賊的漂流情況,因而對於該在何處何日去搜索他的獵物,也能獲至合理的、八九不離十的推算。

在南大西洋,一個陰雲密布而悶熱的午後,桅頂上的瞭望人高呼:「她在噴水啦!瞧呀!瞧呀!瞧呀!她在噴水了!她在噴水了!」("There she blows! there! there! there! she blows! she blows!") 他看到的是抹香鯨,不只一隻,是一大群。頓時,船上所有的人都騷動起來。

大副二副與三副的小艇都放到海裡去了,指揮官、魚叉手與划槳手各就各位。在甲板的另一邊,突然閃出船長亞哈與五個黝黑的家伙,這五個人很快地解掉那隻船長專用、吊在那裏的小艇的繩索,把艇子放到海裡。那個帶頭的名叫費達拉(Fedalla)的祅教徒,穿著像中國人,其餘四位是土著。亞哈一聲令下,四隻小艇全速向前划開,要將那群抹香鯨出沒的一大片海面包圍起來,大船「裴圭特號」則尾隨在後支援。

作者對之後的追逐場面描述如下:「這是一個令人看了又畏又奇的場面!浪濤滾滾無所不能的海洋,發出澎湃回響的咆哮,衝擊著(四隻小艇的)八面船舷,像是在一望無際的木球草地上滾著的大木球;暫時失去掙扎能力的小艇,在越來越凶猛的浪潮的銳利高峰上翻來覆去,看來要被切成兩半;突然間,它又急落進了溪谷和窪地似的海裡;好像用鞋刺踢馬,催促它去攻占對面的山頭,又從那邊的斜坡如雪橇式地滑了下去;——所有這一切,加上指揮人和魚叉手的叫喊聲,槳手們發抖的喘氣聲,又加上那艘張滿篷帆的牙骨「裴圭特號」向小艇開過來、直像母雞在追趕那些嚇得尖叫的小雞似的奇觀;—— 這一切都讓人驚心動魄。」(It was a sight full of quick wonder and awe! The vast swells of the omnipotent sea; the surging, hollow roar they made, as they rolled along the eight gunwales, like gigantic bowls in a boundless bowling-green; the brief suspended agony of the boat, as it would tip for an instant on the knife-like edge of the sharper waves, that almost seemed threatening to cut it in two; the sudden profound dip into the watery glens and hollows; the keen spurrings and goadings to gain the top of the opposite hill; the headlong, sled-like slide down its other side;—all these, with the cries of the headsmen and harpooneers, and the shuddering gasps of the oarsmen, with the wondrous sight of the ivory Pequod bearing down upon her boats with outstretched sails, like a wild hen after her screaming brood;—all this was thrilling. )

這場追逐的結果,一條抹香鯨也沒獵得,四隻小艇不是被海浪打翻,就是被大鯨撞倒,其中一隻支離破碎;幸運的是,艇上人員,包括亞哈在內,都被「裴圭特號」救起。以實瑪利此役擔任大副那隻小艇的划槳手,上了大船,驚魂甫定後,決定立下遺囑,請魁魁格當他的律師,做他的指定遺囑執行人與遺產承受人。

「莫比·迪克」若隱若現

「裴圭特號」離開南塔開特,已過了好幾個星期,它馬不停蹄地駛過了大西洋的四個巡弋漁場:亞述爾(Azores)漁場、維德角(Cape Verde)漁場、烏拉圭與阿根廷間的普雷特河(Rio de la Plata)漁場、以及聖海倫那島(St. Helena)以南的卡羅耳漁場(Carrol Ground)。

在一個月白天清的晚上,亞哈的心腹費達拉在桅頂上突然看到銀白色的噴水,馬上大喊:「牠在噴水嘍!」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把大家都嚇了一跳。亞哈大步、快速地走上甲板,命令扯起所有桅帆,讓船順風向前駛,追趕那隻瞬間消失、大家都以為是「莫比·迪克」的大鯨。

大鯨像人類一般,長有正常的肺,只有靠著吸進空氣才能活著。因此,牠必須定期探望上邊的世界,靠那長在牠頭上的噴水孔呼吸。牠不能用嘴呼吸,因為牠的嘴巴通常深藏在水面以下至少有八呎的距離。

這隻大鯨的呼吸噴水,時隱時現,有時隔天出現,有時卻隔了兩三天;而且每次的重現,跟「裴圭特號」越隔越遠,這種孤寂的噴射好像在永遠引誘著「裴圭特號」繼續向前,往東向風濤險惡的南非好望角駛去,緊跟在後面飛翔的是一群群的大烏鴉。大風暴隨著而來,有時夾了冰雹,船員們苦不堪言。亞哈則氣定神閒,在搖搖晃晃的鯨油燈下,埋頭研究他那張潮汐圖。

喂!你們看到白鯨嗎?

按照捕鯨船的習俗,在海上兩船相遇時,雙方的主人,也就是船長,會互邀到對方的船上做客,交換有關鯨魚出沒的情報,互送一些舊報紙;如果是同鄉來的船隻,雙方船員更可藉機傳送家書,談談家鄉事,充分達到聯誼的目的。然而「裴圭特號」的船長亞哈,因為一心想要早點擊殺大白鯨「莫比·迪克」,對此基本禮俗不太理會。如果對方沒有大白鯨的情報,亞哈就不瞅不睬,馬上掉頭而去。

「裴圭特號」從好望角向東南方航行時,在位於印度洋西南的克羅澤斯群島(Crozetts)那兒,碰上一條要回家鄉南塔開特、名字叫「信天翁號」(The Albatross)的捕鯨船。此船外形鬼怪,船員形容枯槁,船長無精打采,也沒大白鯨的消息,同是來自南塔開特的亞哈,就隨便跟他們打個哈哈開船走了。之後,又碰到鬧過一種惡性流行病的「耶羅波安號」(The Jeroboam),那船上有人警告亞哈,說「莫比·迪克」是一種神的化身,千萬不能追擊牠,否則將遭天譴。

從克羅澤斯群島向東北駛去,「裴圭特號」掉進了露脊鯨(Right Whale)賴以維生、綿延了好幾浬的細小的魚群裏,彷彿駛進了一片金黃成熟、一望無際的麥田。有天早晨,在朝東北往印尼爪哇島駛去時,主桅頂上的守望者,看到遠處有一大團白色的東西在慢吞吞地冒出來,越冒越高,旋即沉了下去,在牠再度出現時,那人大呼:是白鯨!是白鯨!不一會兒,由亞哈那隻小艇帶頭的四隻小艇,就全速向他們的獵物划去。結果發覺,那頭怪物是一條超大的烏賊。烏賊一向是抹香鯨的主要食料,因而亞哈船長相信,他的船與那隻大白鯨是在同一條航道上,相距不會太遠。

第二天,他們果然看到一隻巨大的抹香鯨,躺在海裡滾來滾去,四隻小艇又展開追逐,叫喊聲此起彼落,標槍與魚叉雙管齊下。「現在,這隻巨獸的四周都湧現出一片紅色的潮水,好像山腳下的溪流。牠那痛苦不堪的身體,不是在水裡,而是在血裏滾動,鮮血在牠後邊湧騰達幾浬長。斜陽在海裡這個殷紅的池上嬉戲著,迴光返照在大家的臉上,使得大家都像紅種人,個個面孔紅咚咚。一陣陣的白煙,一直從那隻鯨的噴孔裡苦痛地噴射不停 · · ·。」(The red tide now poured from all sides of the monster like brooks down a hill. His tormented body rolled not in brine but in blood, which bubbled and seethed for furlongs behind in their wake. The slanting sun playing upon this crimson pond in the sea, sent back its reflection into every face, so that they all glowed to each other like red men. And all the while, jet after jet of white smoke was agonizingly shot from the spiracle of the whale....)

這隻抹香鯨是「裴圭特號」獵獲的第一隻鯨。把死鯨拖到船邊固牢、防止大群鯊魚來搶食、割鯨油、提煉鯨油、取鯨腦、以及清洗甲板等是一大工程,船員們皆能全力以赴,令亞哈極為滿意。

向日本漁場海前進

隨著一陣暢快的疾風,「裴圭特號」逐漸駛近蘇門答臘與爪哇島間的巽他海峽(Sunda Strait),打算經此狹進入爪哇海,之後朝北駛向南中國海,經過巴士海峽,進入太平洋後,到達遼遠的日本漁場,以便及時地趕上那邊的大鯨季。

在進入巽他海峽前,「裴圭特號」的桅頂見到大片鯨群擠在一起,一批批地穿越前方那狹窄的海峽,亞哈即刻命令扯起所有的篷帆,加速緊追。進入海峽後,「裴圭特號」反而被原先隱藏著的一艘馬來海盜船在後追趕。海盜船的窮追,正好是在給「裴圭特號」大加馬鞭,大踢馬刺;眼看追不上,海盜們只好望海興嘆,徒呼負負。

「裴圭特號」甩掉海盜船後,很快就趕上鯨群,放下小艇出擊,一陣陣魚叉與標槍飛舞後,只捉到一隻鯨,其他都給脫逃,正印證了捕鯨業界的說法——鯨魚越多,捕得越少。

又過了二三星期,「裴圭特號」碰上了拖著兩隻其臭無比死鯨的法國捕鯨船「玫瑰蕊號」(The Rose Bud)。這艘船沒見過「莫比·迪克」,亞哈自然沒加以理會。他的二副卻對那兩隻死鯨有興趣,他透過翻譯,說服船長放棄牠們,然後將那隻較輕的死鯨拖回「裴圭特號」,在那隻鯨鰭的後邊,挖取極具價值的龍涎香。

過了幾天,「裴圭特號」碰上英國倫敦的捕鯨船「撒母耳·恩德比號」(Samuel Enderby) 。亞哈大聲問船長有沒有看到「莫比·迪克」,那船長把那隻用抹香鯨骨做的白手臂高高舉起,邀他過去做客。那位陌生船長向前甩出他的鯨骨手臂,表示歡迎,亞哈則伸出他的牙腿,跟那骨手交叉起來,然後高聲大叫道:「喂,喂,老朋友!讓我們倆來握握骨吧!—— 一隻手與一隻腳!——你可知道,這是一隻永遠縮不回來的手,和一隻永遠不會奔跑的腿。你在何處看到過白鯨?多久啦?」獨臂船長說,上一季在赤道上見到,手就是給牠搞去的。他還說,不會再去追擊牠,以免失去另一隻手臂。

亞哈開始發飆

「裴圭特號」快要駛近台灣與巴士群島時,發現鯨油桶有漏油情事,經大副斯達巴克據理力爭,亞哈才勉強同意放慢腳步,以補漏為優先工作。在爭執中,亞哈一度氣急敗壞,把上了膛的槍對準他的大副,破口大罵,叫他滾。斯達巴克在離開時對亞說道:「你剛才是行暴,不是汙辱我,先生,不過,我卻請你不必提防斯達巴克;你只須一笑置之得啦;可是請亞哈當心亞哈,當心你自己吧,老人家。」

找漏補漏的結果,魁魁格得了寒熱症,大家都以為他已沒有希望,木匠為他趕做一副木棺材,他也舒服地躺在裡面好幾天。但出乎意料,他最後又活過來了。他解釋說,如果決心要活,區區疾病是殺害不了他的。那副棺材後來由船上木匠改裝成救生圈用。

終於,「裴圭特號」向日本的巡弋漁場挺進了。亞哈要船上的老鐵匠柏斯(Perth),用馬蹄鐵的釘頭釘腳,為他打一根折不斷的魚叉。那隻頭部很尖而且倒鈎銳利的魚叉,最後不是用水再次淬硬,而是經「裴圭特號」上三位最佳魚叉手同意、用他們三位的鮮血淬硬的。

深入日本的漁場後,「裴圭特號」的小艇就日以繼夜追蹤大鯨,途中遇上了一艘叫「單身漢號」、來自南塔開特的捕鯨船,滿載鯨油,準備打道回久別的家鄉。亞哈從船長那得不到有關「莫比·迪克」的消息,就叫「裴圭特號」的船員,把帆都扯起來,搶風駛去。

碰到「單身漢號」的第二天,運氣來了,「裴圭特號」發現了許多鯨,最後獵獲四隻,其中一隻還要歸功於亞哈,顯示這位船長真是寶刀未老。那天晚上,亞哈從睡夢中驚醒,對在他旁邊的那個祅教徒費達拉說,他又夢到靈車,然後發誓,他不但要殺死 「莫比·迪克」,而且自己要活下來。

颱風與雷電

「裴圭特號」在日本漁場摸索多日毫無所獲,亞哈因而大發脾氣,把他的四分儀甩在甲板上,將它踩碎,因為它無法幫他指引出「莫比·迪克」的行蹤。

傍晚時分,颱風來了,把「裴圭特號」的帆布刮得精光,只剩下幾根赤裸裸的桅桿在掙扎著;夜幕攏來時,霹靂一陣雷鳴,海天齊吼;兇猛的暴風雨對亞哈與他的船發威,毫不留情。船員們都擔心,「裴圭特號」此次可要沉了。

為了壯膽,二副斯塔布唱起「大鯨是個醜角兒」的歌來,大副斯達巴克則自言自語:「現在錘擊我們的大風,是想要叫我們完蛋的呀,我們可以把逆風變成順風,順風就會把我們趕向回家的方向。向那邊,向上風的地方,全是兇險的劫數;可是向下風,往回家的方向呢,我卻看到那上面有一片不帶閃電的亮光。」

雷電交加,越來越駭人,「裴圭特號」那三根高高的桅桿似乎在慢慢地燃燒著,像神殿上三根大臘燭的燭芯。亞哈的魚叉,就是那隻在鐵匠柏斯的熔爐中煉出來的魚叉,在那銳利的鋼鈎上,也忽然燃起一股灰濛濛、叉形的火焰。當魚叉頭燒得像一條蛇舌的時候,斯達巴克抓住亞哈的胳膊說道:「天啊,天也在反對你啦,老人家;要當心呀,這是一個不吉利的航程,不吉利的開頭,不吉利的繼續;讓我們弄好帆臂,趁我們還可以,老人家,還可以轉向順風駛回家去,此航程要比受困在此好多了。 」

大副的話讓大家頗為驚慌,亞哈於是舉起他那把燃燒著的魚叉,大聲對圍繞他身邊的船員們講話:「你們要獵殺白鯨的誓約,都跟我一樣要確實履行;我亞哈老頭,已經把心、靈魂、身體、肺與生命,都押上去了。你們應該知道我這顆心在想啥;你們都給我仔細瞧著,我就這樣把(你們)最後的恐懼給排除。」("All your oaths to hunt the White Whale are as binding as mine; and heart, soul, and body, lungs and life, old Ahab is bound. And that ye may know to what tune this heart beats; look ye here; thus I blow out the last fear!".) 說完,他呼的一吹,就把魚叉的火焰吹熄了。

颱風過後

颱風弱了許多,靠著斯達巴克與二副斯塔布的不斷努力,「裴圭特號」立刻振作起來,又能夠乘風破浪前進了。斯達巴克為此,抬腳走進艙裡,要向亞哈報告。看亞哈在吊鋪裡睡得很熟,又見到網架上幾隻裝著子彈的滑膛槍(musket),這位大副就想到不久前,亞哈舉槍對準他的那一幕,憤怒油然而生,拿起槍來想把亞哈幹掉,以免這瘋老頭子把全船的生命都跟他一起拖向毀滅之境。但是,他左思右想,喃喃自語良久,最後還是把槍放回去,離開了。

隔天早晨,亞哈發現羅盤針被雷電擊壞,就用他自己的方法修好,還要大家過去一瞧。靠了他校準的羅盤針與他設計的測程器,「裴圭特號」向著東南方,繼續駛往赤道。當它駛到赤道漁場的外圍,在黎明前的濃黑中,駛過一群岩石重疊的島嶼時,值班的人被一陣非常哀怨淒厲、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嚇了一跳,後來發覺是失掉了愛子的母海豹,或是失去母親的小海豹的叫聲。這種聲音斷斷續續,船員認為不吉利,影響他們的心情。很不巧,那天早上太陽出來之時,就有一個桅頂的值班人從上面掉落海裡,死了。

隔日,一艘叫「拉吉號」 (The Rachel)的捕鯨船直朝「裴圭特號」開過來,亞哈大聲問:「看到白鯨嗎?」對方答道:「看到的,昨天。你們看到一隻失散的小艇嗎?」答話的是船長本人,他很快地就上了「裴圭特號」的甲板,亞哈立即認出來,是他熟悉的南塔開特人。這位船長在講完「拉吉號」與大白鯨纏鬥的經過後,就立刻要坐「裴圭特號」去找那隻失散的小艇,那小艇裡有他的兒子。他願意付高額的船租,租亞哈的船四十八小時,去找他兒子。他後來還說,他另外一個十二歲的兒子也失掉了;他苦苦哀求亞哈,他知道亞哈也有一個兒子,一定會答應幫助他。亞哈的答覆是相當冷酷無情的:「加迪那船長,這事我不幹。就這會工夫已經損失我不少時間,再會,再會。願上帝保佑你,但願我自己原諒自己,我得走啦。斯達巴克先生,看著羅盤上的鐘,打這時候起,在三分鐘內,把所有的客人都勸走;然後再起帆向前,讓這船像剛才一樣駛去。

決戰時刻迫近

經過廣泛且長時間的巡弋後,亞哈已差不多駛遍了所有的捕鯨漁場,在他看來,此時此地,他似乎已經把他的敵人逼進了一個海洋的柵欄裡;他發現已經迫近那使他遭受痛苦的創傷的正確地點,因為剛好碰到一艘船,說是前一天真的碰到「莫比·迪克」。

現在,不論日夜,水手們一跨上甲板,就可以看到亞哈,不是站在那隻鏇孔裡,就是在主桅與後帆間踱來踱去。他不再下艙裡去,他在露天吃飯,一天只吃早餐與晚餐,鬍鬚也不刮了。

過了好幾天,一個噴水也沒看到,亞哈開始懷疑他手下的忠誠來了;他要自己首先發現那隻鯨,要拿到那隻金幣。他第一次被吊到桅頂那高高的崗位上後,就出現了一隻紅嘴的兇殘海鷹,在他頭頂打旋,趁他不注意時,把他的帽子叼走,丟進海裡。

不久,「裴圭特號」遇上此行的最後一隻捕鯨船——「歡喜號」(The Delight)。此船在前一天與「莫比·迪克」交手,死了五個身強力壯的水手,正準備將他們海葬。那位表情哀傷的船長,聽亞哈說要打死大白鯨,就祝福他,願上帝保佑他。亞哈不想看海葬的場面,要他的水手趕快把船駛離,但是他的船還是來不及迴避幾具屍體從「歡喜號」落進海裡所激起的浪花。

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亞哈沉重地倚著船側,似乎心事重重,愁腸百結,斯達巴克走過去,亞哈就跟他談起他這四十年在海上過生活的種種。最後,亞哈告訴斯達巴克,下次他下海追擊莫比·迪克的時候,他要留在船上坐鎮,不要跟他去冒險。斯達巴克知道他的老闆很想家,思念妻子與兒子;他自己也是如此,希望能安然回到家鄉,早日與家人團聚。他鼓起勇氣,再次勸亞哈放棄那條鯨,回家享受天倫之樂。他如此對亞哈說:「啊,我的船長!我的船長!你畢竟有高貴的靈魂!偉大的心胸!為什麼任何人都得去追擊那可恨的魚!跟我一起走吧!讓我們飛離這可怕的海洋!讓我們回家吧!斯達巴克也有妻子與孩子——親骨親肉的孩子,賽似姊妹的年輕的妻子;正如你,先生,你這可愛的、令人仰慕的、慈父般的老人也有妻子與孩子!走吧!我們走吧!——馬上讓我變更航向吧!我的船長啊、我們要是能夠掉頭駛回去,看看我們南塔開特的老家,可多愉快,多高興啊!我想,先生,在南塔開特,也同樣有像這種柔和蔚藍的天色呀。」

亞哈還是沒聽進去,臉色因失望而蒼白得像一具死屍的斯達巴克,只好悄悄地溜走了。

「莫比·迪克」現身

第二天黎明時分,亞哈本人首先發現大鯨,他跟船員一樣,也拼命喊:「牠在那邊噴水啦!他就在那邊噴水啦!像雪山一樣的背峰!牠就是「莫比·迪克」!」

「裴圭特號」的三隻小艇,分別由船長亞哈、二副、與三副率領下海,追擊「莫比·迪克」;大副斯達巴克指揮大船,尾隨護衛小艇。

最大的抹香鯨身長八十五呎到九十呎之間,腰圍最粗的地方約四十呎,像這樣的一隻鯨,牠的重量至少有九十噸;牠的大頭至少有二十呎長,牠的尾巴完全擴張時的橫長在二十呎以上,可以把小艇連人帶槳扔到半空中。「莫比·迪克」的威名遠播,以體積而言,牠應該是抹香鯨的「大哥大」,亞哈想要收拾牠,確實不容易。

此刻,「莫比·迪克」在那靠近赤道的海洋上,柔和而緩慢地游蕩著,對划近牠的三隻小艇似乎不太在意。牠那光亮的整個背峰清晰可見,獵人也看到牠稍微露出海面的頭,其大無比,皺紋百結;他們還看到這隻大白鯨背上矗立著一支魚槍,槍桿子高高地晃來晃去,時而有長尾鳥站在這根桿子上,那條長尾巴就像槍旗般飄揚著。

牠沉了下去,沒多久,又從水裡冒出來,整個像大裡石似的身體,弓成一個高高的拱門,而且警告似地在空中揮舞著牠那旗幟般的裂尾;如此現身後,往水裡一潛,就不見了。

最後的對決

約一個小時後,「莫比·迪克」從亞哈的小艇下的深淵快速地衝了上來,張開嘴巴,露出兩長排、彎曲閃亮的牙齒,正式向亞哈宣戰。牠以打斜急轉身,在小艇底下快速竄出的戰術,搞得亞哈與手下人仰艇翻,無法招架,遑論對牠擲槍投叉。此外,牠還利用牠的大尾巴,或攪動浪潮,或打擊小艇,讓他們疲於奔命。

對決第一回合下來,亞哈這邊,人員沒有傷亡,小艇只被衝破一隻,這要歸功於大船的及時與快速的救援行動。至於「莫比·迪克」,沒挨一槍一叉,牠優哉游哉,往下風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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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圭特號」急急忙忙,往下游地方向追趕他們的獵物。那隻大鯨的噴水,不時出現,似乎有意引導牠的獵人,讓他們不致迷失方向。突然間,在他們前面七哩左右海面,「莫比·迪克」從淵深的海底使盡全力冒了出來,整個身體顯現在清澈的空中。牠以此種跳躍,再次向亞哈示威。船上人的戰鬥情緒也被挑起,迅速放下三隻小艇追擊。

「莫比·迪克」此回採取先下手為強的策略,牠身子一轉,就張開牠的大嘴,朝這三隻小艇衝了過來,那根皮鞭似的尾巴,則搖來擺去,殺氣騰騰;牠似乎不顧每隻投過來的鐵器,專心一意要把小艇咬個稀巴爛。亞哈這邊也不是省油的燈,那些小艇不但躲閃得快,也能陸續擲出鯨槍與魚叉,有的還真射中大鯨身上要害。受傷的白鯨,苦痛難耐,拼命想甩掉插在身上的東西,翻滾掙扎的結果,鬆脫的魚叉和魚槍都糾纏在繩索的亂陣中,也割傷或纏住了水手;未鬆脫的魚叉與魚槍以及斷了的繩索,也糾結在「莫比·迪克」身上。

第二回合,兩敗俱傷。亞哈這邊,兩隻小艇沒了,他的牙腿斷了,他的愛將費達拉失蹤了。亞哈此刻還不忘鼓舞士氣,也給他自己打氣,他說他的身體雖遭分裂,只有一條腿,可是「他的精神卻是一條蜈蚣,用一百隻腳行走。」(My soul's a centipede, that moves upon a hundred legs.) 那天晚上,水手們還磨刀磨槍,檢查備用的小艇,準備第二天使用;木匠則用亞哈那隻破艇的龍骨,給亞哈再做一隻腳。

至於負傷的「莫比·迪克」,則身上背負著一堆東西,像旅客似的,以慢條斯理的步子,繼續往下風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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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金光燦爛的太陽開始偏斜時,「莫比·迪克」又出現。三隻小艇下去追擊,奇怪的是,一群鯊魚一直緊跟在亞哈的小艇後面,卻不去理會另兩隻小艇。亞哈大聲吩咐斯達巴克,要跟牢小艇,釘住大鯨,還要立刻把那啄桅頂風信旗的老鷹趕走。

幾隻小艇,還沒划多遠,一隻龐然大物,拖著許多繩索、魚叉和魚槍,筆直地從不遠的海面射出來,在彩虹似的天空翻滾一陣後,便噗通一聲跌回海裡。大白鯨再次以向上跳躍的大動作,挑戰亞哈船長。

又一次的短兵相接,鯨槍與魚叉齊飛。大鯨撞翻了二副與三副的小艇,當牠翻了一個身,露出整個的腹側時,落水的那些人齊聲驚叫,他們看到那個祅教徒費達拉的身子,被一圈圈的繩索纏縛在大鯨的背上,身體已支離破碎,他那隻鼓脹的眼睛圓瞪瞪的直望著不遠處、手握魚叉、滿臉錯愕的亞哈。然後,大鯨拖著那新插在牠身上的一堆鯨槍與魚叉及費達拉的屍體,繞過亞哈的小艇與「裴圭特號」,向牠自己所認為的大後方游去,準備在那兒做最後的決戰。

落水的二副與三副以及他們的手下立即被大船救起,現在只剩下亞哈的小艇繼續追擊「莫比·迪克」。這隻孤零零的小艇,扯上了帆,靠著划槳與風的力量,立刻趕上大鯨。而那群鯊魚,也頑強地跟著小艇,繼續不斷地咬划槳,把槳葉咬得參差不齊。

船長的小艇,靜悄悄的划入大白鯨噴水口噴出來的那一大片水霧中,與牠再度短兵相接。但是,此次亞哈勢單力薄,只有他自己跟他的四五位部屬,其中一位是頂替費達拉的以實瑪利;他的副手們與其他的人都站在尾隨其後的「裴圭特號」上觀望。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怒氣沖沖的亞哈,「他身子往後一仰,雙臂筆直地高舉,把他那根兇猛的魚叉,合著他那更兇狠的咒罵聲一起,往這隻可恨的大鯨身上投去。」(With body arched back, and both arms lengthwise high-lifted to the poise, he darted his fierce iron, and his far fiercer curse into the hated whale.)魚叉命中大鯨的眼窩,如入了泥潭,深陷下去。受重創的「莫比·迪克」,側腹猛地一滾,小艇就翻了身,除了亞哈因緊緊扳住小艇的舷邊,沒落水外,其他的人都被拋進海裡。但是,這些水手都能立即游回艇邊,合力把小艇扳轉回來,繼續與大鯨纏鬥。

此時,大鯨為了掙脫眼窩中的那隻魚叉,快速地穿過那翻滾著的大海,小艇這邊則緊拉繫住魚叉的那條繩索,在雙重的拉扯下,繩索立刻啪地一聲在半空中繃斷了!大鯨旋即轉過頭,向亞哈的小艇猛衝過來,在看到隨在小艇後面的黑殼大船時,牠似乎立即認定它才是禍首,於是,淬然間,牠猛地撲向那朝前駛來的大船頭。首先,牠用那個堅硬的白額大頭猛撞「裴圭特號」船頭的右舷,繼而潛到船底下頂撞船的龍骨,接著在水裡翻身,又迅急地像箭般射出水面,遠遠地落在船頭的另一邊,與亞哈的小艇相隔不過幾碼的地方,牠就暫時在那兒一聲不響地躺著。此刻,「裴圭特號」上的人已聽到海水灌進船身裂口的聲音,直像山洪瀉在水槽裡。

亞哈尖銳的魚叉又投出去了,中標的大鯨狂奔亂竄的結果,那根七纏八繞的繩索最後把亞哈的脖子給套住了,於是他像被吊死的罪犯一樣,箭也似地從小艇裡給拖了出去,亞哈與他的宿敵「莫比·迪克」就這樣消失在大洋裡。「裴圭特號」也沉下去了;那大大的漩渦,把所有的水手,死的活的,都帶走了。

以實瑪利被吸到那大渦流旁時,它已經變成一個奶酪似的水塘,奇蹟似地,那個由棺材改造成的救生圈,突然從水中冒了出來;這位幸運的人就靠著那個救生圈在大洋上漂流一天一夜後,被「拉吉號」救起。(2015/11/23完稿)


畫家筆下的魚叉手魁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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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拍攝之《白鯨記》電影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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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單為自己而活。我們與我們的同胞有千絲萬縷的糾結。」
赫爾曼·梅爾維爾 rugusavay.com



1984年8月1日,作者Herman Melville誕生165周年,美國郵政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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