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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鴻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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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國防部副部長、國內知名學者林中斌於於本年2月12日在聯合報發表「伊斯蘭教真的很暴力嗎?」一文,他在文章最後說:「伊斯蘭教徒(按正確應稱穆斯林)所受到的挫折和屈辱刺激伊斯蘭教恐怖主義的興起。今日,根據費雪研究,世界上基督教國家人口占三分之一,財富占三分之二,軍力占十分之九。瞭解伊斯蘭是首要的希望。」

 

筆者不敏,不清楚「世界上基督教國家人口占三分之一,財富占三分之二,軍力占十分之九」與「伊斯蘭教徒所受到的挫折和屈辱刺激」之間的邏輯關聯,但林教授既然稱「瞭解伊斯蘭是首要的希望」,筆者不揣淺陋,今天就來談談阿拉伯歷史上兩位人物及他們對當代伊斯蘭激進主義興起的影響:伊本‧泰米葉 (全名為Taqi ad-Din Ahmad Ibn Tamiyyah)及穆罕默德‧賓‧阿布杜‧瓦哈卜(Muhammed bin Abdul-Wahhab,為行文方便,下稱瓦哈卜)。 

一、伊本‧泰米葉(1263—1328)

 伊本‧泰米葉是14世紀伊斯蘭教漢巴里學派(註一)的一位法學權威與傑出的古蘭經學者,也是一名政治家與異議份子。他的思想著作與出生時代背景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伊本‧泰米葉出生於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哈蘭(Harran)地區(位於今日土耳其東南部),生前大部分時間旅居於開羅及大馬士革,最後死於大馬士革監獄之中。在其出生之前,蒙古鐵騎在成吉斯汗之孫旭烈兀的領軍之下,於1258年攻克巴革達,終結了盛極一時的阿巴斯王朝。

在他6歲之時,他的父親為了逃避蒙古人的統治而舉家遷往大馬士革。所以那時期的軍事與政治動亂,以及對前朝輝煌盛世的緬懷,很有可能影響了他後來的思想。

 他的父親是大馬士革一座學校的主管,伊本‧泰米葉曾就讀於該校。其父於1284年過世後,他接任學校主管並兼教職,傳授漢巴理法學派學說。一年後,開始在大馬士革烏瑪威亞清真寺(Umayyad Mosque)教授古蘭經釋經學。

 伊本‧泰米葉除了大力鼓吹反抗蒙古人統治的聖戰(Jihad)之外,還積極打倒一切悖離古蘭經為本的異端思想、教派及不同信仰的社群。他由於立場旗幟鮮明而樹敵甚多。他不僅反對猶太人與基督徒,即使在伊斯蘭的學術範疇,他亦跟什葉派學者長期爭論,並就「離婚」課題展開長期的辯論。他完全反對蘇菲教派(Sufism,註二)的神秘主義和一切帶有迷信色彩的宗教實踐。他還挑戰積非成是的謬誤,認為「共識」概念不是恆常不變的真理,並糾正和改革一些違反古蘭經和聖訓精神的傳統和宗教權威。他甚至強烈譴責任何悖離先知聖訓的教義、禮儀與詮釋經典的創新。

 古蘭經視猶太教徒與基督徒為「有經典的子民」,故大多數伊斯蘭神學家對他們採取寬容與接納的態度,但伊本‧泰米葉則敵視猶太教徒與基督徒。他認為猶太教經典妥拉(舊約聖經)與基督教福音書在傳遞過程中已遭到竄改。他還認為基督徒侮辱了先知穆罕默德,因此於1293年率領鼓動壓迫基督徒的運動。這是他一生中涉入政治活動的第一步,但也付出首次坐牢的代價。

 伊本‧泰米葉認為穆斯林與非穆斯林的分別在於是否遵行「正道」,而「正道」乃是以古蘭經和聖訓做為穆斯林的規範。在他眼中,猶太人與基督徒乃是不信者,並非遵守「正道」。除了反對猶太人與基督徒之外,他認為即使是穆斯林,但凡偏離古蘭經與聖訓範圍的其它宗教實踐,亦屬嚴重的背道行為。例如穆斯林造訪先知陵墓或至其它聖人墓前誦經的做法,就是受到猶太人和基督徒的宗教節慶所誤導。

他貶抑女性的社會地位,認為穆斯林婦女應受到男性的監管,男性若對女性順服,不僅會給帝國帶來腐敗,亦會禍國殃民。

 他將世界劃分為敵我分明的二元領域:伊斯蘭之家(Dar al-Islam,即伊斯蘭教統治領域)與戰爭之家(Dar al-Harb,異教徒統治區域),全體穆斯林有義務將全球納入伊斯蘭之家的統治領域,不達目的絕不中止。

 伊本‧泰米葉認為阿巴斯帝國的滅亡乃是因為穆斯林悖離了古蘭經與聖訓的教誨,激怒了真主阿拉並懲罰他們的不順從,而將他們交予不信者的蠻族統治。他堅信解決此一困境的方法,就是回歸古蘭經和先知聖訓的規範。

由於他言論激烈且富挑釁性,他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開羅及大馬士革的獄中度過,但他仍在獄中孜孜不倦地寫作。傳說他最後因得不到寫作所需紙筆和墨水而在大馬士革抑鬱而終。

 

二、穆罕默德‧賓‧阿布杜‧瓦哈卜(1703—1792)

在阿拉伯半島逐水草而居的貝都因人,絕大多數目不識丁。自第7世紀伊斯蘭教興起之後,這些貝都因人雖自稱為穆斯林,但實際上對伊斯蘭所知不多,僅能稱之為名義上的穆斯林。

瓦哈卜出生前的阿拉伯半島中部的伊斯蘭教,已與先知時代的伊斯蘭大不相同,崇拜大石、神木與聖陵之風到處流行。在正統派的穆斯林眼中,這些習俗就是多神信仰,是偏離古蘭經與先知聖訓教誨的大罪。

 瓦哈卜出生於阿拉伯半島中部內志地區(Najd)烏雅那鎮(Al-Uyanah)的一個遜尼派家庭,青年時期曾在麥地那接受伊斯蘭教育,後來前往巴斯拉(Basra)、巴格達、庫德斯坦(Kurdistan)、哈馬丹(Hamadhan)、伊斯法漢(Isfahan)及什葉派重鎮庫姆(Qum)等地遊歷,鑽研亞里斯多德哲學與蘇菲主義(伊斯蘭教之神秘教派),一度以蘇菲派教士為人所知,但不久後即轉向接受遜尼派四大法學派中最嚴格的漢巴里派(Hanbali)學說,並以泰米葉思想的繼承人自居。

 瓦哈卜在巴斯拉時曾首度公開譴責多神信仰與創新,因而受到粗魯的對待且被驅逐出境。瓦哈卜回到故鄉後,發現他的父親顯然不贊成他的改革狂熱,他只好耐心等候,並潛心著述,發表「唯一神論」一書(Kitab Al-Tawhid),主張回歸早期伊斯蘭,認為哲學思想與神秘主義是對伊斯蘭教的扭曲與偏離,強調神(阿拉)的單一性與前定,否定所有可能與多神信仰相容的思想。他堅持嚴格的一神論,主張恢復伊斯蘭教的原始教義,一切應按照字面解釋古蘭經和初期的聖訓,否認人與阿拉之間存有「中介」之說。反對蘇非主義,反對崇拜聖徒、聖墓、聖物,甚至反對崇拜穆罕默德,認為這是一種偶像崇拜,會降低阿拉的絕對權威,譴責相信吉日、厄運、占卜和朕兆等思想,在日常生活中,禁止飲酒、吸煙、跳舞和賭博。

 1741年,瓦哈卜的父親逝世,他才開始在內志地區公開傳教。當最初的幾個追隨者來到時,他從古蘭經的一句經文產生了信心:「有多少次,少數人憑著真主的意願而征服了多數人。」

隨著瓦哈比教義(Wahhabism,源自Wahhab一詞)的傳播,他取得了烏雅那統治者的支持與庇護。在他的保護之下,他展開了一連串的改革行動:砍伐神木、夷平先知侶伴Zaid bin Khattab的陵墓、以石頭擊斃承認與人有染的婦女而恢復了中斷多年的刑法等等。

 然而,瓦哈卜的這些激烈改革並非得到全部人的認同,就連他的兄長蘇雷曼都鼓動綠洲居民反對他。他們反對瓦哈比教義的不寬容,亦即瓦哈卜認為不接受他的教義的人就不是穆斯林,甚至比偶像崇拜者更為可惡。依據漢志歷史學家Ibn Zaini Dahlan的記載:有一回蘇雷曼問瓦哈卜:「伊斯蘭有幾個支柱?」瓦哈卜答道:「有五個支柱(按即五功唸、禮、齋、課、朝)。」蘇雷曼回答說:「非也,應有六個支柱才對,因為你已增加了一個,那就是不順從你的人就不是穆斯林。對你而言,此即伊斯蘭的第六支柱也。」

 瓦哈卜的激烈改革行動傳開後,半島東部哈利德部落酋長對瓦哈卜猛攻現狀感到不安,乃對烏雅那的統治者施加壓力,要求驅逐這位改革家。1744年,瓦哈卜被迫逃往利雅德近郊的迪里義亞綠洲(Al-Diriyiah),不但得到當地部落酋長穆罕默德.伊本‧紹德(Mohammed Ibn Al-Saud)的庇護,還接受其信仰主張,雙方進而議定盟約,結合信仰與武力,對不信者發動聖戰。

 在宗教狂熱與軍事力量的推動之下,瓦哈比運動迅速展開,視不接受其主張的穆斯林為不信者,並摧毀蘇菲派聖像、聖墓、聖樹與聖石,逐漸統一內志,進而奪取位於漢志地區(Hijaz,即沙國西部海岸)的兩聖寺麥加與麥地那,積極打破偶像崇拜,並於1802年,奇襲什葉派聖地卡巴拉(Karbala,位於今日伊拉克之南部),搗毀胡賽因(先知外孫)的陵墓,震撼當地什葉派穆斯林;之後,鄂圖曼帝國乃命埃及總督穆罕默德阿里派軍前往討伐,擊潰紹德家族軍隊,沙烏地阿拉伯第一王國滅亡,瓦哈比教派勢力被迫退回內志地區。19世紀中葉,紹德家族雖曾一度中興,但不久即因內鬨而遭鄂圖曼帝國扶植的夏瑪(Shammar)部落的賴世德王室(House of  Rashid)所擊潰,沙烏地阿拉伯第二王國最後一位君主阿布杜.拉赫曼(Abdul-Rahman)率紹德家族逃往科威特尋求庇護。

 1902年,阿布杜.拉赫曼之子阿布杜.阿濟茲(Abdul-aziz bin Abdul-Rahman Al-Saud)離開科威特潛返利雅德,在一場大膽的突襲中,從頼世德王室手中奪回了利雅德,重建瓦哈比派在內志地區的權力基地。隨後,他派軍東征西討,光復先祖曾經擁有的版圖,並於1932年正式宣布沙烏地阿拉伯完成建國,阿布杜.阿濟茲成為沙烏地阿拉伯王國的肇建者與第一任國王。

 來自半島中部各部落的貝都因人係阿布杜.阿濟茲對外征服主要武力。但貝都因人桀驁不馴、行蹤不定且無紀律,遇有戰事不易臨時徵召。為駕馭這些貝都因人,阿布杜.阿濟茲自1912年起,鼓勵貝都因人建立兩百多個新鎮(Hijrah),這種新鎮具有駐軍營地、農業墾殖與傳播瓦哈比主義的宣教功能。定居者自稱為「伊赫萬」(Ikhwan,弟兄之意),此為沙國弟兄會之起源。伊赫萬獻身於討伐不信者的聖戰,為阿布杜.阿濟茲的建國大業立下了汗馬功勞。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至1920年代,伊赫萬成為困擾阿布杜.阿濟茲的問題。

1921年,阿布杜.阿濟茲採用素檀(Sultan)世俗頭銜取代其先人所使用的伊瑪目(Imam)宗教頭銜;1926年,他征服漢志之後,甚至採用更世俗化的國王頭銜,在在都遭到伊赫萬的反對。他們曾經未獲阿布杜.阿濟茲的同意即掠奪約旦與伊拉克,再次破壞先知外孫侯賽因位於什葉派聖城卡巴拉的陵墓,與託管該二地的英國發生衝突。他們也反對阿布杜.阿濟茲引進撒旦所製造的汽車、電話、電報與收音機等產品。阿布杜.阿濟茲則辯駁說,這些東西與宗教信仰無關。他還下令廣播電台播出古蘭經的節目,當收音機傳來吟誦古蘭經經文的聲音時,宗教長老們才接受收音機具有傳播瓦哈比教義功能的說法,而未與伊赫萬的極端份子沆瀣一氣。

 在1920年代晚期,許多伊赫萬聯合反叛阿布杜.阿濟茲,亂事至1930年始告敉平。此後,伊赫萬表面上雖消失不見,實則轉入地下活動。1979年11月,震撼沙國王室的麥加事件,就是高舉著打倒貪污腐敗與世俗化的沙國王室政權的口號,而其領導人Juhaiman Al-Oteibi的父親及祖父亦是當年率領伊赫萬叛亂的領袖。

 麥加事件發生後一個月,蘇聯入侵阿富汗,引發伊斯蘭世界的怒火,沙烏地阿拉伯更呼籲全球穆斯林及沙國國民前往阿富汗參加抵抗蘇聯侵略者的聖戰(後來成為基地組織創建者的頭號恐怖份子奧薩馬賓拉登亦是其中之一,而今日伊斯蘭國的哈里發巴革達迪曾是基地組織在伊拉克分支的領導人),喚醒了潛伏在許多沙烏地人心中的伊赫萬之魂,並對瓦哈比思想的復甦與傳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從而激發當代伊斯蘭激進主義的興起。

 瓦哈比運動的本質為復古主義,要求淨化伊斯蘭,主張先知穆罕默德在麥地那建立的伊斯蘭共同體(Ummah)是理想型的伊斯蘭社會,並認為此一「回歸伊斯蘭」的訴求,既是個人責任也是共同體的共同義務。此一論述將宗教改革與政治擴張結合,提供了紹德家族政治勢力在阿拉伯半島崛起的契機,亦促成瓦哈比派信仰在半島的傳播。

但是,瓦哈比運動並未促成伊斯蘭的團結,反而因其嚴格的信仰立場而無法容忍其它教派的存在,導致了穆斯林教派間更深的裂痕。尤其是激進的瓦哈比追隨者在卡爾巴拉搗毀侯賽因陵墓的舉動,激化了什葉派的強烈反彈,加深了什葉派對瓦哈比運動的仇恨與不信任感,種下了今日教派衝突不斷的遠因。

 看完筆者對伊本‧泰米葉和瓦哈卜的介紹,相信讀者對他們二人的思想與帶給我們的影響已有所瞭解,應可自行判斷林中斌教授的說法是否全然正確了。

 註一、漢巴里學派為伊斯蘭教四大法學派之一,只承認古蘭經和聖訓,排斥公議和意見。

 註二、蘇菲主義又稱蘇菲派(Sufism、taṣawwuf),為伊斯蘭教密契主義(或稱神秘主義),為追求精神層面提升的伊斯蘭教團,其詮釋的方式有別於一般教徒。他們在生活方面相當嚴格,遵行蘇菲主義者被稱為「蘇菲行者」(Sufi),他們認為經由冥想導師的啟發可直接與真主接觸,他們把阿拉人格化、倫理化,把敬畏之心化為對真主無私的愛。西方學界稱蘇菲主義為「大眾的伊斯蘭」(Popular Islam),源於其盛行在穆斯林普羅大眾


阿布杜.拉赫曼之子阿布杜.阿濟茲(Abdul-aziz bin Abdul-Rahman Al-Saud)
圖片來源:http://en.wikipedia.org/wiki/Ibn_Sau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