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璀璨的機關,被迫裁撤打散,留下無盡的懷念與婉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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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鴻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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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緣

19684月,離退伍還有幾個月,我收到兩封邀請我到國中教書的信函;一封是來自花蓮,另一封來自台東,具名人都是教務主任,歡迎我一起為落後地區貢獻棉薄之力。我受寵若驚,想不到工作自動找上門來,立刻回函表示有意願,惟因家母臥病在床,請求能給我多一點時間考慮。

那年7月底退伍回老家竹東,母親已經病得不成人形,遠赴他鄉工作是最後的選擇,得先試試鄰近地區是否有機會才是正辦。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剛實施,需要各個科目的教員,找個教職應該比較容易。許是已經太遲,附近的幾所國中都沒缺,高中更不可能。眼見開學時日已近,再不決定,可能連花蓮的缺都沒了,因稟告家父,不日將啟程赴東部任教。家父說,待隔日他到關西農校試試再說。當時的校長是何阿財先生,曾留學日本,聽完家父述明來意後,立刻答應,要我第二天到校報到。就這樣,我到了關西,在該校教了五年書。

 

關西與竹東相隔為鄰,山明水秀,民風純樸,人口約30,000人,大部分以務農為生。關西農校在當時小有名氣,其一是何校長廉潔,是拳擊好手,調教了不少學生,在台灣省運動會中表現不凡。其二是該校的體育老師劉福昌先生,曾是長跑國腳,長跑健將張金維與張金全兄弟,就是他的學生。因而,當時有慕名遠自南部來就讀的學生,惟百分之九十的學生來自新竹縣各鄉鎮。學校只有高中部,男女生皆收,分為畜牧科、農產製造科、以及綜合科等三科,而女生只能讀農產製造科;每科每年級各一班,總計當時只有九班,每班人數三十五至四十五不等。何校長要我教英文與國文,兼畜牧科二年級的班導師。

老師與學生

與我同一年到該校任教的有中興大學的官大光及屏東農專的黃榮武,加上早一年到的台大人翁長富,我們四個人算是農校的年輕一輩老師,其他的老師可以說是屬於父執輩。我與翁及黃都是外地來的,個子差不多,興趣較相同,不上課時常在一起。官老師是在地人,家裡開冰果店,生意頗佳,是我們經常聚會的地方。比我晚一年到的陳永正老師,是師大畢業的,也是在地人,與我及黃榮武有同好,喜歡打乒乓球。我新竹高中與政治大學同學、唸阿拉伯文的范文成,則在關西國中任教,也是道道地地的關西人,使我教書的生活有如大學四年的延續。後幾年來的年輕老師有劉永光、葉國淼、陳國勳、洪璟、謝文欽、廖宏修、林作基、以及林漢銘等。

除了英文與國文之外,我也教過公民,並在學校附設、以招收失學青年為主的技藝訓練班教過應用文及英文打字。此外,也在當地的天主堂教過英文,學生中有獸醫、護士、裁縫師、以及小學與國中老師等。如此幾年下來,也算是桃李滿天下。鄉下的學生都很客氣,對老師很尊敬,時常邀請老師到家作客,以上賓之禮接待。應該是我教書的第一年,關西輪到打醮,鎮上家家戶戶擺宴席,有的甚至擺在收割後的稻田裡;隔壁鄉鎮的客人紛紛湧到吃流水席,把鎮上大街小巷擠得水泄不通,讓我大開眼界。我與幾個同事,也跟著到處吃喝,巧在一大戶人家碰到從竹東趕來的家父,我們倆都已有幾分醉意,打過招呼後,又各自往別家去了。算一算,那天至少光顧了15家,也是一個紀錄。

剛退伍的老師,與學生年齡相差無幾,較能與學生打成一片;女學生對男老師有情,或是男老師對女學生有意,也算是正常。對男女之事,我比較小心;對女學生,我則保持一定距離,以策安全。翁老師長得有點像美國影星保羅紐曼,口才好又幽默,學生很喜歡。他有段時間住在鎮內靠大馬路旁的學校宿舍,為了準備高考,常常看書看到深夜,其間偶而有學生敲門拜訪,如果是女學生,他一定把所有門窗打開,以表示光明正大,免得閒言閒語。我依照他的要領,謹慎處理各種狀況,5年下來相安沒事。

當班導師,責任較重,麻煩也多;除了課業的指導外,也要留意學生日常的言行,適時加以導正;如有必要,還要進行家庭訪問。我當了5年的班導師,前前後後共做了約10次的家庭訪問,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到尖石鄉訪問一原住民(當時稱山地人)學生家庭。我進行此項訪問,並不是因為這位學生有啥問題,主要是想瞭解原住民的生活情形。那時到山地鄉,要先向警察單位申請入山證,手續不是很難。同行的記得是翁與官兩位,星期日一大早出發,由那位原住民學生帶路,坐車到尖石後,步行上山。山路不難走,景色絕佳,半路上碰到兩位藍眼睛的原住民姑娘,甚美,至今仍有印象。學生家長以種香菇為業,見到老師來,殷情招呼,離開時還送我們每人兩包香菇。

洞洞屋的訪客

農校當時有單身與帶家眷宿舍,分別座落在三個不同地方,我選了較清靜、靠近關西國校運動場旁的一處;學校分給我兩個房間,對面鄰居是負責庶務有三個小孩的余先生,他的兩個姪女是車掌小姐,也寄宿那兒。宿舍是磚子砌成的,房間很小,只有約七個榻榻米大;一間當客廳,另一間當臥室。由於年久失修,靠外的兩面牆縫隙很多,我用報紙由裡往外塞住,但是還是抵不住冬天的寒風,下大雨時,牆壁更是溼答答的,訪客因譏為「洞洞屋」。「洞洞屋」雖小,訪客卻絡繹不絕,最高紀錄一天有30人到訪。屋子裡,我最喜歡的是那架落地式唱機,當時算比較少有,價錢不便宜,是分期付款買的,它教我唱許多我大學時喜歡的英語歌曲,也讓我的英文進步不少。自從母親在我教書的第一年過世後,我週末與寒暑假很少回竹東,大部分時間留在關西的「洞洞屋」,主要原因是想多看一點書,參加高考或特考,畢竟教書非長久之計。

「洞洞屋」座落關西鎮的邊陲,建在崁上,後面有一破舊的孔廟,住了幾戶人家,由那兒,居高臨下,遠眺對面南山里,約三公里間有那綠油油的稻田、小橋流水、再加上點綴在半山中的住家,景色優美。左邊是關西國校的操場,中間隔著一約2公尺寬馬路,往下走,是一望無際的稻田與菜園,同窗好友范文成的老家農舍就在盡頭處。寒暑假期間,不想看書時,我會一個人在操場踢橄欖球,或在田野小溪中度過,以釣魚、抓牛蛙、追布穀鳥、摸蚌殼、以及游泳等打發時間。哥哥與二弟曾分別來訪,也分享過夜晚抓牛蛙、吃牛蛙湯的樂趣。妹妹也來看我幾次,每次都帶不同的同學來,大概是要介紹給我及我的同事,但都沒成。官大光老師熱心,也有意牽線,有一次邀集幾位國小女老師與我們幾位年輕男老師共遊附近的錦山,順便捉魚蝦。當日與女老師一路上沒啥話講,倒是蝦捉了不少。那晚與翁等在「洞洞屋」煮蝦吃,喝雙鹿五加皮,暢談家事、國事、以及天下事,直到深夜,至今記憶猶新。

採蘭花與挖樹頭

有段時間,學校幾位農科老師常相約上山採蘭花與挖樹頭,我也湊熱鬧。當時流行所謂的金線蘭,不看花,只看葉子;如果葉子上出現由底往上冒的金線,則價值上萬。那時教員薪水不到一千,萬把塊錢的確是很大的誘惑。蘭花都長在深山幽谷,第一次出門,爬山涉水三個小時之後,總算看到類似蘭花的東西,見獵心喜,直往前衝,結果滑了一大跤,差一點掉下山崖,從此興趣缺缺,與金線蘭絕緣。所謂樹頭,就是砍伐以後留在土裡的樹根,經過多年的自然腐朽及螞蟻的蛀食,形狀變為千奇百怪,出土後稍加一點工,可為客廳擺設佳品。關西附近的兩座山錦山與玉山是我常去挖寶的地方,背上行軍帶裝的基本配備是小鋤頭、長約一尺的鋸子、手套、以及移植鏝(小鏟子)等。樹頭都在山坡上,容易找,從周圍往下小心挖,挖了約1公尺深,就可知其大概形狀,再小心用鋸,弄它出土背下山。回到家,先用水沖洗去泥,再用鹽酸或硝酸去腐,接下來以鋼刷與沙紙磨拭使之光滑,最後一道是上黑色或棕色鞋油,以抹布擦亮後,就是成品。我總共挖了約15個樹頭,賣掉5個,送了5個,自己留下幾個。擺在大姊家那個看似海龜的樹頭,屬茄冬科,是在河邊無意間碰到的,當時曾有人出價5,000元,我捨不得。還有一個狀似佇立的小鹿,是樟樹頭,當年背它下山還費了不少力氣。

 

小鎮二三事

每年青年節、雙十節、以及光復節,鎮上各中小學都有統一的紀念活動;演講、遊行、以及運動會等,弄得有聲有色,班導師一律參加,集會地點都在關西國校操場。我曾獲頒優秀青年獎,也上台演講過,而拿著國旗隨學生繞街遊行則另有一番滋味,因為不時有圍觀的路人對你指指點點,好像是說那位老師跟某某人的女兒有交往,壓力蠻大。小鎮人少,傳聞卻多;你只要與某位小姐在街上走過一次,第二天就有傳說。那幾年,鎮上傳說我與多位女士有親密交往,調皮的學生甚至在教室的黑板上公佈女士姓名,對此種種我只能一笑置之。

1970年,翁老師與官老師參加美國人贊助的所謂「志願服務團」,到非洲工作。一年後,翁回校任教,官則轉赴美國打天下。大慨是這個時間,台灣年輕人開始流行長頭髮,學校與警察局則強力取締。有一天放學後,翁到我宿舍,氣急敗壞對我說,他剛被請到派出所,頭髮遭修理,還有不少學生圍觀。我聽了簡直不敢相信,因為他留的頭髮一點也不長,準是警察濫用職權,自定標準,故意給他難堪。

1971年,我的同學范文成,經過多年的努力,終於通過外交特考,要到台北當外交官了。這是關西鎮的一件大事,有如古時中了狀元一般,鎮上的人都覺得光彩,我與有榮焉。那一年及前一年,我也參加外交特考,第一試(國文與英文加口試)都過了,第二試考三民主義、憲法、以及專業科目,計共九科,大部分在大學沒讀過,只能靠自修,結果都通不過。第二試通過後,還有第三試,也是口試,問的時間較第一試為長,但與我無緣。

上京考試

除了外交特考外,我也參加過外交部辦的臨時雇員考試、以及調查局與航空警察所辦的考試;調查局沒上,其他兩個取了。外交部那時在寶慶路,要我的是護照科,我去了3天,沒桌沒椅,憤而跟科長說再見。那是在學校假期中,我沒辭掉教職,也不必請假,外交部不幹無所謂。航空警察所給我的工作聽說是在機場查驗進出旅客行李,沒啥搞頭,根本沒去報到。

19725月,翁老師看到中央日報一則消息,行政院新聞局要招考聘任人員,考國文與英、法、德、西班亞等外文選一。我選英語,翁選法語,都抱著試試的態度。報考有七百多人,考場在台北的弘道國中,我僥倖錄取。19733月,我與相識多年的蔡家么女結婚。5月間接到口試通知,口試官是當時的局長錢復先生。當年7月正式離開農校,到行政院新聞局上班。當時新婚不久,內人又在關西附近ㄧ國中任教,上台北是經過一番掙扎後作的痛苦決定。

去國與懷鄉

離開關西農校將近40年,前面37年過的是高級的遊牧生活;先是奉派到美國洛杉磯工作,然後到南非約翰尼斯堡,再來是印尼雅加達,接下來是以色列台拉維夫,直到20107月在泰國曼谷任內退休為止。這段期間,一有機會,我一定回關西走走,因為我愛那兒的一草一木、那兒的純樸、我的學生、我的朋友、以及那兒的人情味,最重要的是,那5年是我人生中的火花所在。退休3年來,也不改初衷,平均一個月一次造訪我的第二故鄉,徘徊在牛欄河畔,漫步於南山里,呼吸新鮮空氣,看那青山、鮮鮮(清澈)的河水、以及金黃色的稻田,怎不令人心曠神怡?。這段期間,我也參加了多次關西農校畢業生的同學會與定期餐會,學生嫁女兒娶媳婦,我一定撥冗參加,分享他們的喜悅,也藉機重溫舊夢。今年417日下午,在關西南山里上南片77號羅屋書院舉辦的333藝術饗宴音樂會,讓我再一次享受到關西人的細膩與體貼,溫馨無比。

關西與關西農校,對我而言,是一塊威力極大的磁鐵,我似乎已無法逃離它的吸引力。(07/22/2013修正完稿)

 

 
 1969年省立關西高級農校教職員合影前排左5為校長何阿財前排左2為翁長富老師後排左1為體育老師劉福昌後排左3為作者後排左4為官大光老師 

 

 
從關西鎮南山里橋頭涼亭所拍得之關西好山好水

 

 
2013年4月17日下午在關西鎮南山里上南片77號羅屋書院舉辦的333藝術饗宴音樂會現場一

 

 
333藝術饗宴音樂會現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