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璀璨的機關,被迫裁撤打散,留下無盡的懷念與婉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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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鴻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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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哥魚、毛蟹與草魚

小時住竹東,在靠近火車站的雞林里。家前面是一條不算小的石子路,大約有8公尺寬,與左邊不遠的鐵路垂直;後面是一大片稻田與菜園,有小橋與流水。鐵路右邊是繁華的竹東鎮,鐵路左邊是防波堤,中間也是稻田與菜園。

防波堤與再左邊的防波堤距離約兩公里,中間是水不多也不深的頭前溪,有大小溪流,有水處上架有獨木橋,沒水處是小樹林與石頭圍起來的菜園。由家前面的石子路,過鐵道再切過頭前溪,可直通到防波堤那邊的小村石碧潭,離有名的飛鳳山已不遠。這一方圓不大不小之地方,是我兒時的樂園。

所以叫雞林里,聽說以前那個地方種滿雞油樹,但是我沒見過那種樹。家前面那條路叫仁愛路,是石碧潭與竹東相通的要道;每天早上六、七點左右,石碧潭的菜販與魚販都要挑著擔子經過,到鎮上去賣。魚販籃子裡裝的是鯽魚、石斑、白哥仔(溪哥魚)、蝦公、湖鰍(泥鰍)、沙溜薑(沙鰍)、黃阿角(似鯰魚,體黃)、黃鱔(似鰻、體較小)、鰻仔、以及鱸鰻(大鰻)等;除了溪哥魚之外,其他大部分是活生生的,在籃子裡的荷葉上蹦蹦跳跳。另外還有掛在扁擔兩頭的一串串毛蟹,嘴吐泡沫,張牙舞爪,狀至嚇人。碰到魚販停下來休息或鄰居有人要買時,我們小孩都擠在周圍,指指點點,又怕又好奇,挑那活生的摸幾下,感覺真好。偶而在籃子裡會看到鱉,小孩都不敢去摸,因為聽說,如果不慎被咬的話,要等到打雷時它才鬆口。碰到毛蟹價錢較低時,母親會買幾串(一串有八、九隻)蒸給我們吃;母的蟹黃多,味道好,我們兄弟姊妹六個都爭著吃。

家正對面是一皮革工廠,小主人是姜正紘,獨生子,與我同年又是小學同班。我羨慕他好命,要啥有啥,沒人跟他爭;他則說我好幸福,家裡兄弟多,熱鬧。他的家佔地很廣,前面主要是工廠與辦公室,後面是果菜園與魚池。工廠前後與靠鐵道那邊圍有籬笆,靠左邊以幾棵畢剝樹(長的果實有如腳踏車用的小鋼珠大小,可當子彈塞入小竹管射擊用)與左邊鄰居相隔。前面籬笆與馬路間有一寬約一公尺的水溝,靠馬路這邊種了七、八棵鳳凰樹,整體看起來還算是單家園屋,夠氣派。他家裡養了一條軍用狗,名叫羅路虎,很兇,我找他時,不敢直接登堂入室,先在外面叫他的大名,由他出來招呼才得進入。有一次,我哥哥在外面大聲叫他,沒想到他家門未關好,那條虎衝了出來,哥哥趕忙爬上鳳凰樹,但狗先了一步,在哥哥屁股上咬了一口,幸無大礙。工廠後魚池裡養的是草魚跟鯉魚,我偶而應邀去垂釣;第一次釣到的是草魚,重約一斤半,好久才拉上來,也是我第一次嘗試到釣魚的樂趣。

水蛇與牛蛙

工廠前那條水溝,水深及膝,雖然有點髒,但生物豐富;晚上以手電筒照射,可以看到不少不明生物游來游去,我們兄弟都有獵取的念頭。有天哥哥不知在那兒找來一個如米缸大、專抓魚蝦的竹籠子(口如拳頭大,有反刺,魚蝦能進不能出),哥腦筋動得快,先把米糠炒得香香的,與剩飯揉成幾個小飯團後,丟進籠子裡,在傍晚時分把籠子分平放在溝裡,上面壓塊石板,免得它浮起來。那天晚上,大家都做夢,期待第二天有個大豐收。隔天早上不到六點鐘,幾個就爬起來,趕忙去看個究竟。哥哥把籠子提起來一看,我的媽呀,裡面除了幾條黃鱔外,其他都是水蛇,有十幾條,都想往外鑽,嚇得我們說不出話來。哥哥還算鎮定,把有反刺的套口解下,連蛇帶黃鱔倒回溝裡。從此以後,我們稱那條溝為惡水溝。故事還沒完。有個下雨的晚上,溝裡傳來一陣陣蛤蟆(牛蛙)的叫聲,像是一公一母在打嘴鼓(聊天),久久不停。我們兄弟幾個好奇,躡手躡腳提了手電筒去照射一番。兩隻牛蛙見了燈,沈了下去,躲起來。說時遲那時快,我與哥哥立即跳下去,順著方向摸撈了五、六分鐘,好不容易把滑溜溜的一公一母抓得牢牢的,裝入籠子。那天晚上兄弟很興奮,睡不好覺,都夢到香噴噴的牛蛙湯與牛蛙肉。第二天一大早起來,發現籠子裡空空的,大驚失色,問在廚房燒飯的媽媽,媽說,已經賣給隔壁的彭先生,米缸已沒米好煮了。我們兄弟幾個只有默默地,望著那空籠子,一個個垂頭喪氣地準備上學去。

摸蜆仔、釣青蛙與抓蝦公

工廠靠火車道那邊,有一小溪,由石頭砌成,寬約一公尺半,與鐵道平行,主要功能為灌溉兩旁的稻田與菜園,往我家後面的方向流,約一公里後與橫切竹東鎮的不知名小河交接。小溪的水還算乾淨,與惡水溝相通處較寬,兩旁擺了七、八個大石頭,是洗衣服的地方,早上可看到幾個媽媽與姊姊們在洗衣服。小溪的中、下游搭了幾個菜瓜(絲瓜)棚,棚下隱蔽陰涼,水淺,是小孩熱天搞水(玩水)與洗身的地方。小溪裡有蜆仔,摸一個下午,可裝滿半個小錫桶,用清水養一、二天後,就可以叫媽媽用七層塔炒或煮湯來吃,味道實在好。溪裡有蝦必仔(小蝦)與大肚國(一種小魚,肚子大大的),藏在水草裡頭,用小簸箕往水草多的地方掏幾下,提上來時,看到它們在簸箕裡活蹦亂跳,我歡喜的心也在加速蹦跳。如此沿小溪掏個一小時,也有半斤以上,由於不好吃,只能喂家裡的雞鴨。田裡多的是田螺,隨便撿也有一小錫桶,與枴獅(紫蘇)一起炒,也真好吃。田裡的泥鰍也不少,滑溜溜的不好抓,味道也不好,我對它的興趣不大,逮到後,很少叫媽媽煮來吃,也是喂雞鴨較多。

小孩時期釣拐仔(青蛙),也是一大樂趣,稻田與菜園是拐仔尋食的地方,落水(下雨)時節最容易釣。基本工具是一個布袋,長約45公分,寬約15公分,開口處隨邊穿進較粗的鉛線,張成圓形後,把出來的兩頭絞在一起,當握把。另外是一小釣竿,竿長約70公分,釣線可與竿同長,釣餌是蚯蚓或小青蛙的腿,要綁緊。此時,一手提布袋,一手握釣竿,就可找地方垂釣了。雨下得大一點時,戴斗笠還不行,媽媽要你穿雨衣才讓你走。可收割的甕菜(青岡菜)園是我的最愛,因為菜葉較密,青蛙看不到你,不會跑,你也看不到它,是大是小來吃,只有拉起釣竿時才分曉,有種期待的喜悅。找個縫隙垂釣,釣餌要著地,一起一落幾次後,青蛙知道有好空頭,自然會跳過來探視,一口咬住。此時感覺釣竿重重的,不急不徐拉起來,往布袋裡送,不到一小時,就有半個布袋,也該回家報告成果了。媽媽很滿意,要你趕快換下溼的衣服,免得著涼。吃青蛙的雞鴨長得快,釣到的都孝敬牠們;看牠們搶著啄食滿地跳的青蛙,也是樂事。鎮上一家醫院養了許多雞鴨,有時會收購,但給的價錢不高,我們很少賣給他們,寧願留給自家的吃。

頭前溪差不多一年做一次大水(洪水一年來一次)。有一日,落水落很大,在溪中旱地種菜的一個婦人家沒注意,結果被大水圍到,回不到這邊的防波堤,眼看大水節節升高,一大群人在堤上乾著急。好在當時有駐軍,接到通報,緊急派來幾個工兵,架了纜線,救了她;如果慢幾分鐘,她一定被大水沖走。我看到這一幕,喜極而泣,臉上的雨水與淚水交流一陣子。大水過後,水還黃黃的時節(時候),我們開始在岸邊用蚯蚓釣肉質細嫩的黃阿角。此種魚不好釣,因為它咬住餌以後,就往石空(縫隙)裡鑽,不好拉,用力太猛的話,釣線就斷。哥哥技術較高,每次釣都有收穫,我則忙著換釣線與釣鉤。大水過後,魚販挑來很多黃阿角,價錢便宜,可好好吃一頓;煮湯時,加上七層塔與薑片,味道好極。頭前溪的大小溪流,一般時節水都是鮮鮮(清澈)的,由岸上或木橋上可以看到魚蝦泅來泅去。垂釣時把釣餌往下一丟,不用浮標,隨著魚蝦邊繞,看牠一上口就拉,10次有8次釣到。水淺的位所(地方),就直接下去抓。有一擺(),我一個人,捲著褲管,在小溪流的一大片淺水區繞了一圈,碰到翻得動的石頭就翻,幾乎每翻一個,就抓到一隻背上長滿苔的蝦公(大蝦)。這天滿載而歸,把蝦公上的苔稍微洗一洗後,交給媽媽;當晚媽媽一個個沾麵粉用豬油炸,全家吃得樂融融。

日式房子與鄰居

我們住的是日本式房子,隔壁家也是;其實是一間大房子分成兩家,前院以籬笆相隔,後院中間有一口兩家分用的圓形水井,也以籬笆在中間隔開。隔壁家主人,與家父一樣,在農會上班,日本農學院留學回來,在其後院種的番茄,又大又圓,我有一次下水井爬過去,偷採兩棵,味道上好。主人姓林,彈一手古典吉他,大都在夜闌人靜時上演,曲子哀怨者居多。我們小孩在猜,可能與她太太精神異常有關;媽媽則常抱怨,那些曲調讓她睡不好。他的大兒子小我一歲,頭好像有點往左歪,印象中不常跟我們玩在一起。林家左邊是3棟相連各有兩層樓的水泥房子;第一家姓黃,是木匠;第二家姓謝,好像沒固定職業;第三家姓劉,做糖果的。日本式房子,睡的是榻榻米,房間與房間以「秀幾」相隔。所謂「秀幾」,就是木製的門,上下左右共四個框,一個大人高,寬約80公分,下面佔全門三分之一部份框的是整塊的木板,其他部份由細木條,上下左右排列組成大小相同的方形內框,上面糊以整張白紙後,擺進上下的門溝,左右推動,當隔間的門。此種門不便宜,因此我們家有好長一段時間,房間與房間之間根本沒設防,毫無隱私可言。父親好不容易有點錢,決定向黃家訂做8扇門,黃家好像還擔心父親賒帳,遲遲沒動靜,直到拿到訂金後才動工。

黃家與隔壁的謝家,各有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女兒,很乖巧,常玩在一起,有月亮的晚上,會跟我們坐在樹下,唱客家民謠。記得有一條如下:「月光呱呱(亮亮),細妹(女人)舖茶(煮茶),舖(一聲)分(唸笨,給的意思)嗎沙(誰)吃,舖分阿公吃,阿公沒看到,踢到茶壺,人煞(終於)堆倒(跌倒),茶沒吃到,還分燒水淋到,實在不睹好(湊巧)。」做糖果的劉家,兒子叫劉榮灶,年紀與我差不多,我常到他家,看他上工做糖,也是因為嘴饞,趁他父親不在時,拿幾塊糖吃吃。他家做的主要是焙烤類酥餅,形狀不一,模子有大小輕重,材料澆上去後蓋上,擺在爐火上,時間差不多翻過來,不多久,一個個香噴噴的餅就出來了。他父親不在時,我有機會幫忙做,看那成品出來時,有一種成就的喜悅。劉家左邊,過了小溪,是一以水泥與細沙為原料的磚瓦廠,小主人叫徐金池,也常與我們在一起,我們偶而會到他家,幫忙洗沙石或玩堆泥沙做城堡的遊戲。所謂洗沙石,就是把河裡挖來大小不一的沙石,定量擺在底為鉛線織成、僅容細沙通過的方形木框篩洗盤上,由兩人相對抬住兩端握把,前後搖動,待細沙過濾,把殘留在上的較大砂石甩掉後,再放進另一堆砂石。如此一個小時下來,我們已精疲力竭。另一種的方法是,把篩洗盤一端用粗繩固定在支柱上,另一端由一人操作,另一人在旁丟入砂石;此法有節奏感,省時也省力。

徐金池家對面,也是皮革工廠的右邊,住了3戶人家。靠小溪這家磚瓦房,一家有4口,好像經常生病,因為不時請乩童上門。乩童來時,都在晚上,臉上畫得黑黑的,手裡拿著令旗,口中唸唸有詞,在桌子周圍跳呀跳的,說也奇怪,頭扒在桌上看似昏睡的病人有反應,伊伊呀呀說起話來,我們小孩都看得目瞪口呆。大概風水不好,這一家後來搬走了。中間那一家竹子與泥巴蓋的房子,主人姓楊,已過世,女主人賣水粄維生,獨生子與我同年;這兒子很爭氣,後來考上新竹高商。我們家右斜對面,一家4口,男主人是卡車司機,媽媽常向女主人借錢,利息好像不低。那家左邊是麵粉工廠,前面種了四、五棵高高的油加利樹,樹上掉下來如小指頭大的粽色果實,女生們用線串起來當項鍊戴。

米店、戲院與母豬

麵粉工廠的左邊是米店,大方的米店主人,看我們家食指浩繁,多年來都讓媽媽賒米,等家裡賣了小豬再還不遲。米店對面是畫廣告看板的,生意相當好,畫的電影廣告,人物栩栩如生。左邊那家是糖果店,再左邊過來,是地主彭先生的房子,後來租給一南部搬來,做戲(演戲)的,姓官;根據他兒子說,他們原來姓關,因結怨被人追殺,改姓官。鎮上有一戲院,叫大同戲院,專演歌仔戲,他父親都演關老爺,很受歡迎。那家戲院,每天下午五點左右,戲散場前半小時,後門打開,放人免費進去觀賞;時間差不多時,後門就有一大堆小孩在鵠候,我是其中之一。官家過來,也是我家的右邊,是地主彭先生的住家,前面有一棵苦煉樹。彭先生個子矮矮的,每兩年就要在附近挨家挨戶收一次地租,數字不大,我不知道父親有沒有付過。他女兒叫彭千惠,一個兒子叫彭日鏡,年紀與我相仿。我們兩家間有籬笆相隔,靠我家這邊有一棵柚子樹,大概沒施肥,結的柚子不能吃。

家後面是一大遍的稻田,亦有籬笆相隔,中間開個小門,相通方便。這片田好像都屬於一家的,主人貴姓忘了,很兇,女主人也差不多,有3個兒子,也都不客氣。我們小孩在他田裡玩耍時,都很小心,深怕踩塌窄窄的田埂,或弄壞了作物。他這片田與右邊另一片田之間,有一排高高的相思樹,是夏天納涼的好去處,樹上有鳥巢。這家最自豪的是,種了兩棵芭樂樹,長的芭樂葫蘆形,又脆又甜,鄰居搶著要,記得姊姊曾買過幾次給我們吃。

好長一段時間,家後院是媽媽養豬的地方;那隻母豬每年生一次,每胎都有八、九頭小豬,在院子裡亂跑,隨地大小便;實在太髒了,最後才勉強在院子一角造個豬舍。那時好像家家戶戶都養豬,殘羹剩飯不外流;家裡的餿水不足,飼料買不起,只得到野外找豬菜。豬菜有三種,第一是蕃薯葉與莖,也要買;第二種是豬母米,是扒在地上如章魚、葉肥莖圓那種,像太陽花;第三種是尚未開花的黏人草,取其前半截細嫩部份。後兩種,是野生的,不要錢,沿著鐵路與防波提,以及在頭前溪旱地,都可找得到。我們兄弟,常在大熱天,帶著斗笠,提著籃子,到處找。媽媽有獎勵,記得是採滿一個籃子,給一角。這些是給母豬吃的,小豬吃的則比較講究,通常是蕃薯占大部分的蕃薯稀飯,加一點蕃薯的葉與莖等;蕃薯在煮之前,要先刨成條,小豬比較好下嚥。看那小豬圍著圓形的木槽爭食的樣兒,真有趣。杓子盛的食物還沒倒下去,小豬的嘴已經爭著來接杓子了,這叫做豬接杓,大人常用此語罵小孩插嘴。母豬生小豬時,媽媽最緊張,要我們小孩少靠近;鄰居小孩要來看時,要先問清楚是那一年生的,如果是虎年出生,對不起,請回。老虎喜吃豬,母豬看到虎,會大發脾氣,小豬就遭殃了。小豬養了大概二、三個月後,就可以賣,此時大家都歡喜;米店賒的帳還清,小孩買新衣購新帽,割()點豬肉,打打牙祭,剩的錢作為下學期的學費。

糖果店、天霸王與抓蜻蜓

玩紙牌、搞圓子(玩彈珠)、下象棋、抽糖果、丟天霸王、抓蜻蜓、看葉宏甲的諸葛四郎漫畫、捉迷藏、打陀螺、用竹子做螺旋槳飛機、用遮仔(雨傘)骨做射魚槍、以及彈弓打鳥等等,大都是那個時代鄉下小孩消遣玩樂的最愛。米店斜對面的糖果店,賣的東西很多,其中如香蕉蛋糕與氣球等,是用抽獎方式賣的;掛在厚紙板上方的是大中小的獎品,紙板下方貼著一排排折疊密封的小彩帣,抽選一張一毛錢。運氣好,可抽到大的香蕉蛋糕與氣球;手氣差,可能是小的或是沒有。我的運氣不錯,時常抽到大獎。熱天時節,賣冰淇淋的騎著腳踏車叫賣,後座擺一大桶冰淇淋,旁邊平放個直徑約25公分、厚約3公分的木製轉盤。盤上沿邊貼上各種顏色的小糯米盒,粉紅色的代表天霸王,綠色的代表特大號,再來是中號及小號。賣冰淇淋的快轉木盤,買的人對著轉盤丟鏢,氣氛緊張刺激;轉盤停止,鏢中粉紅色的就是天霸王,得的冰淇淋大如飯碗;綠色的就是特大號,給的冰淇淋如小孩拳頭,中號的吃兩口就沒了,小號的只夠一口。我的運氣不錯,經常丟到天霸王,冰淇淋吃不完,分給弟弟吃。

那時的蜻蜓很多,五顏六色,大大小小,美不勝收,抓來喂雞鴨或做標本。抓的方法有三種,第一種是把竹修子(竹子之小支幹)細的那一端順勢彎下來,固定成一個如巴掌大的圈圈,接上較長的竹子,圈圈弄滿蜘蛛網後,就可由上而下黏蓋蜻蜓了。第二種是在竹修子細的一端沾上蒼蠅紙的黏漿,對準蜻蜓的翅膀黏,牠準跑不了。第三種方法是,先抓一隻小的,把頭拿掉後,順著頸子穿入長約半公尺長小草梗的尾端,另一端由手操控,像舞劍般,向著停歇的大蜻蜓做圓形的劃動。此刻斷了頭的小蜻蜓看來如在空中飛舞的蟲,是大蜻蜓的獵物,它那閃亮亮的眼睛,隨著獵物轉,看準後,一頭飛過來咬住不放。說時遲,那時快,我的另外一隻手已經過去,真所謂手到擒來。此法最靈,不到半小時,就可抓到數不盡的各色各樣大蜻蜓。

臭蟲、算命叔叔與蜜蜂

榻榻米最容易藏跳蚤與臭蟲,熱天時,我們都要抬到戶外曬太陽,用木棒搥打一番後,噴上粉狀的DDT。夏天蚊子多,都掛方形大蚊帳,不太通風,難以入睡,有時半夜還要起來抓臭蟲。有一次,大家都癢,提了手電筒找了好久,就是沒有臭蟲的影子;是我看見有個黑黑的東西黏在蚊帳上,順著找,結果發現一大堆臭蟲藏在四個吊鉤下的角落裡,肚子飽飽的,實在嚇人。我們家的常客是花蓮來的算命叔叔,一住就是幾個月,與我們幾個兄弟睡在同一房間。他是老煙槍,抽的是「雙喜」牌,一天要三包;睡覺時,枕頭邊擺煙灰缸,一個晚上要起來好幾次,第二天早上煙灰缸裝滿煙蒂。聽父親說,這位叔叔會打拳,意即會武術,要我們跟他學,可是我們都沒意願。他的毛筆字寫得不錯,算命時,在一張紅紙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的,講得頭頭是道;一個命算下來,也要二、三個小時,生意好像不錯。他斷斷續續,在我們家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但我們家沒有一個人讓他算過命。

有一段時間,父親的副業是養蜜蜂,幾十個蜂箱分散擺在住家方圓二、三公里有花開的地方,好讓蜜蜂覓食花蜜。收成時,把蜂箱運回來,將一扇扇木框方形蜂巢(寬約22公分,長約45公分)擺進如汽油桶大的手搖蜂蜜分離機裡,隨著機器的轉動,蜂蜜飛流出來後,再用空的醬油瓶或啤酒瓶裝起來,每次收穫量大概是2030瓶左右。父親頭戴面罩,戴手套,要先把蜂巢上的蜜蜂慢慢撥開,以免機器轉動時,蜜蜂與蜂蜜一起掉入桶裡淹死。我們小孩站在較遠處圍觀,憤怒的蜜蜂有時會以我們為目標,如果被叮到,都以牙黃(牙垢)敷上,不多久就不痛了。收成的蜂蜜,三分之一託一位歐巴嗓賣,其餘的當禮物送人。那位歐巴嗓常抱怨說,賣得不好,因為不少人告訴她,每年有一位姓鄒的先生會送上一瓶或二瓶蜂蜜,沒必要跟她買。我想父親養蜂是一種興趣,賺不賺錢並不重要,也許是太費時間,沒幾年就收攤了,我們小孩都認為可惜。屋後背(後院)種的葡萄,是好品種,成熟時架上掛滿一串串紫紅色的彈珠,站在小板凳上採收,真快樂。媽媽做(釀)葡萄酒時,加了糖,酒甕口用布一層層封住後,擺在陰乾處,好像過不了沒幾久就可食了。我時常偷食,媽媽看到,沒罵我,總是講不好食太多。

過年敬阿公婆

兒時過年最有趣。年三十那日早晨,媽媽不到九點,就把一隻燙好的雞及一條三層肉準備好,連同幾個滷蛋與幾塊豆腐乾,擺在錫盤裡,用一塊布巾包好放在桌上。我們四兄弟已經準備好,是動身到峨眉敬阿公婆(拜祖先)的時候了。爸爸有好幾個弟弟,一個是前面提到的花蓮算命叔叔,叫鄒進東;另一個叫鄒進水,是醫生;另一個叫鄒進泉,教書。他們兩位及其他與父親同一輩的親戚,都住在峨眉,鄒家祖先的牌位就擺在那兒,每年年三十,父親要我們四兄弟做代表,前往拜祭。我們搭新竹客運的汽車到峨眉,約需45分鐘,到站後,買了金(紙錢)香,走過一條河及幾條田唇(田埂)路,就到拜祭的祠堂,時約11點鐘,各家的人差不多到齊,可以開始了。沒有任何儀式,每家先把牲飴擺在大桌上,讓祖先享用;過一段時間,每人燒香敬拜,噓寒問暖,求祖先保佑;最後是燒紙錢,讓阿公阿婆來年有錢花用,無論在何處何地都過得好。祭拜過程,前後約1小時;此段時間,也是我們同輩小孩子們一年一度相聚的難得機會。12時過後,各家開始收拾。1230分,我們四兄弟就在鄒進泉叔叔家用午餐,每年如此。吃完飯後,準備上路回家前那幾分鐘,是我猜測以及最期盼的時刻:不知道今年這位叔叔會不會給壓歲錢?給多少?這位叔叔很大方,從來沒讓我們失望,而且每年只有多給,不會比前一年少。拿了紅包,向叔叔與叔母道謝並說「歡迎來竹東聊(玩)」後,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紅包裡有多少錢,通常在過河之前就知有幾多咧。

想到年三十的晚餐,口水直吞。大魚大肉不論,我最喜歡的是酒糟浸過的雞肉與三層肉,顏色有點紅,上沾些許米飯,有酒味,吃多了也不醉。另外還有長年菜,有點苦味,但吃了以後,口裡甘甘的,感覺很好。前幾天,我們小孩要幫忙挨粄(把米磨成漿),做年糕,做菜頭粄。把米磨成漿的設備,不是每家有,要向鄰居借,而且要排時間。輪到我們家時,我們抬著一桶已浸水一段時間的糯米,帶著杓子,前往報到。挨粄所需設備包括石蹲、石板漕、磨石、以及推磨桿等。石蹲高約70公分,由石頭堆砌成,用竹子套牢,上擺石板漕。石板漕是一直徑約50公分、厚約15公分的平面圓形石板,上有漕,隨邊走,寬約8公分,深約6公分,有突出的缺口流溝,供布袋承接流出的米漿。套壓在石板漕上的磨石,圓形,直徑約30公分,厚約20公分,上面靠邊有約一拳頭大的洞,穿底,供下米。磨石有柄,有穿底小洞,供套上推磨桿的鐵鉤。推磨桿,倒V字形,尖的一端有鐵鉤,套住磨石柄,另一邊的兩頭架上橫木,供人推磨用,樑上有繩子伸下來吊著橫木,以保持平衡。挨粄時,至少要有兩個人;一個人放米,另一個人以反時鐘方向推磨,速度要配合。放米的如果慢一點,米杓會被推磨桿打落,手亦可能受傷;放米時,不忘加一點水,否則只有米,推磨較吃力。磨好後,將盛米漿的布袋口打結,把裡面的水壓擠出來,第二天米漿就乾,媽媽可以開始做年糕了。

吃完年夜飯後,爸爸開始發壓歲錢,雖然不多,我們也不抱怨,已經有新衣與新鞋子穿,很不錯了。第二天一早,趕忙去買小小包的碎牛肉乾吃,過過癮。晚上到市場上的豬肉鋪子,看大人玩四色牌,擲骰子、押數字賭錢,因為只有過年這幾天,警察不會抓人。正月十五提燈籠,吃了菜包後,如果壓歲錢還有剩,丟入錢缸(竹筒撲滿)裡。說到錢缸,一年要破掉好幾個,因為錢進去後,很難把它從小縫中挖出來,情急之下,只好用菜刀一劈為二。竹筒到處都有,很容易再做一個。農曆五月五日端午節吃的粽子有好幾種;除了米粽外,還有粄粽與穄粽;粄粽的餡是菜頭脯與豆腐乾,是我的最愛;穄粽吻(沾)糖食,味道也真好。中秋節的月餅也有好幾種,我愛吃的是蕃薯餅,皮有滴(點)硬,咬起來韌韌,回味無窮。不過節時,也時常吃粄圓(湯圓);鹹的最好吃,湯裡面加韭菜或蟻菜(茼蒿)、切成細條的煎蛋與小蝦乾,可以吃三、四碗。還有那米細目(圓的米粉條),甜與鹹的我都愛吃;夏天時,吃那甜的,加上銼碎的冰,說有多好吃就有多好吃。

食蛇食青蛙與賣冰棒

講正經(說真的),小孩的時候,啥也食;大人講的,窮苦人食蛇食青蛙食到大。蛇我食過,老鼠也食過,屋簷鳥(麻雀)食最多。大人講,蛇與老鼠,清涼解毒,可以治小孩的臭(癩痢)頭。我自己做彈弓,除了打屋簷鳥之外,其他打最多的是專門在田埂尋食的黃鶴。後來父親向農會農倉部隔壁的鐵工廠,借來一隻鳥(空氣)槍讓我玩,那段時間,我食不少鳥肉,營養比較好。家前面,有籬笆圍起來,養雞養鴨,過年過節或是客人來時食用,平常時食雞鴨生的卵,大部分是帶便當。哥哥讀農校時節,在籬笆面對大路那邊釘了一塊木板,上面寫了某某農校養雞組,路過的人常下會指指點點,哥哥就把那木板往籬笆的裡面掛,我沒問他原因。屋家沒飼()過火雞與鵝,可能嫌太吵,但是離屋不遠的醬油工廠,養一大群,在工廠面前大路行來行去,碰到小孩就兇巴巴追過來,要咬人。上學每日要經過,要很小心,離遠遠走過才可,要是被咬到,真痛,皮膚會烏青,過幾日才會消。

小孩的時節,有令人討厭與得人喜歡的親戚。住在寶山的姑姑,個子小小瘦瘦的,我最喜歡她;她每次來我們家,都背了一大袋紅心的芭樂給我們吃,還跟我們親切的聊天,問東問西。小孩的時節,有很想要做,但是沒做到的事情。大熱天,很多環境比我們差的小孩,背著小冰桶,沿街叫賣枝冰(一枝一枝的冰棒);冰桶大概可裝3040枝左右,有清冰,有豆冰,每枝一角或兩角,全部賣完頂多賺二塊新台幣。我想要賣冰,當然也希望賺點錢,但是主要的目的是可以天天吃冰。很遺憾,我始終沒有這個機會。

        1960 (民國四十九) 年,我考上高中後不久,日式房子因父親為朋友作保被拍賣,我們只好搬家另租房子,我的美好童年也跟著結束了。(06/25/2002完稿)

 

 

 兒時釣青蛙餵雞鴨

圖片來源網站釣青蛙- - 客家委員會全球資訊網hakka.gov.tw

 

 

 媽媽說這種大小的豬仔可以賣錢還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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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時喜歡吃的毛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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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時住的日式房子寢室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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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時過年磨米做年糕的石蹲、石板漕、磨石、以及推磨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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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算命的叔叔在一張紅紙上面寫上似此密密麻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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