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璀璨的機關,被迫裁撤打散,留下無盡的懷念與婉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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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鴻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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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院
1983年年底,我帶了內人、十一歲的兒子與九歲的女兒,搭飛機到南非約翰尼斯堡,向中華民國駐南非新聞參事處江參事德成報到,即將返國任新聞局國際處第一科科長的王兄壽來到機場接我們。
壽來兄的房東不想將房子租給我們,只得求助報紙的吉屋待租廣告。很幸運,到任不到七天,找到在離辦公室約十五分鐘車程的「天文台區」(Observatory),有一寬廣宅院,.月租500美元,壽來兄說不錯,以英語細聲對我說「take it」。在我們之前,已有一對白人夫婦看上這棟房子,在旁很焦慮地等待房東的決定。房東是一荷蘭來的白人,知道我們是外交人員,房租不會耍賴,對那對夫婦說:「這位台灣來的先生比較早打電話來說要看房子,他決定要,我只好租給他了。」那對夫婦很不 高興,嘀嘀咕咕大半天才離開。

這宅院佔地大概有五百平方公尺,有游泳池及一已廢棄不用的網球場,還有一棵李子樹,結出來的李子雖然小小的,但味道甚好。左右兩邊也是大宅院,以行樹相隔;後面是一高爾夫球場,以高牆為籬;前面是馬路,之間原來沒有圍牆,只有矮樹叢,為了安全,我要求房東加築水泥柱圍牆,右邊進口處則裝一鐵門。院子裡種有各樣花草,空曠處可停10部車,除請一位男黑人Yohanis清理游泳池與庭院外,另僱一女黑人Anna幫忙廚房的工作,居家宴客堪稱舒適方便。
車子也很快有了著落。有一位台灣來的海軍武官即將離任,他的車子是德製的WV Jetta, 保養得不錯,價錢公道,一談即合。內人有段時間開車接小孩放學,有天因睡過頭,急忙間誤用倒檔,行李箱蓋撞了庭院的大樹,凹了一小塊,一直沒修,一年半後,我們奉調回台前原樣賣出,新車主也不介意,主要還是價錢公道。

給我看
小兒十一歲,小女九歲,沒唸過英文,上學是一大問題。很幸運,離住家不遠有一白人小學收華人,當然也歡迎台灣來的外交人員子女,分別安插上五年級與三年級。那個學校的副校長是女士,未婚(我們叫她 Miss Highway),知道小兒與小女的情況後,答應為兄妹倆補習英文,每天七點鐘到校,由她親自教導一小時。如此半年下來,兩人的英文大有進步,不再有上課「鴨子聽雷」 的煩惱。女兒的班導師特別安排她與一華人女孩叫Maxine的坐在一起,好讓她有伴。聽女兒說,有次考試,她遞一張紙條給那女孩,上面寫了 「give me look」三個英文字,意思是想要看她如何作答,那個女孩也看得懂,把考卷移了過來。Maxine長得嬌小可愛,後來與父母移居加拿大,大學畢業後,有一年到台灣參加救國團的暑期活動,與女兒見了一面,時距南非別後已是十六年。

南非學員二三事                                 
江德成參事是新聞局的老長官,很客氣,為了我的到任與壽來兄的離職,特別舉辦了迎新送舊餐會,邀請了新參處的朋友約一百人參加,要我用英語講幾句話,讓我有機會歷練歷練。新參處的業務費不多,江參事也沒特別限制,要我該花則花。
那時只有我一位秘書,樣樣都要會,除了作會計帳外,最麻煩的是翻譯電報。當時尚未有傳真機,不涉機密的緊急公文以英文電報傳送,機密件則用中文密碼,發文上碼與收文解碼都要花時間。我比較幸運,江參事很少用密電,省了很多時間。聽說上一任參事密電奇多,搞得下面的人怨聲載道。 
宋楚瑜局長上任後,積極提昇新聞局同仁的英語能力,方法之一是選送有潛力同仁到南非約翰尼斯堡金山大學 (Wits University) 進修一年,不帶家眷。為何不送到美國或英國?理由是該兩國環境比較容易讓人分心,南非環境單純,可以專心學習。我到任的第一件要事,是接待到南非進修的第二批新聞局學員,共有10名,全是男士。這批同仁係經過精挑細選,個個長得眉清目秀,能言善道,他們是曾茂川、劉宗杰、陳杰、禚洪濤、黃義交、許秋煌、張鵬、張崇仁、陳永豐及李自強等。我除了按月發放薪水給他們外,還有其他瑣事要辦,諸如轉送家書、定期電話噓寒問暖、過節安排吃飯、以及代管重要財物等。他們之中,有幾位對高爾夫有興趣,我也特別安排,請教練在我住宅後的球場給予指導。最重要的是,他們大部分已婚,要留意他們交往的朋友,叮嚀他們千萬要以學業為重,不可有不當演出。江參事常笑著對我說:「元孝,你要多多注意他們,不可以讓他們出事情。」我遵照指示,與這些新聞局的菁英時有聯繫,請他們務必以學業為重。還好,這一年算是風平浪靜,到他們學成歸國的前一天,未有任何當地白人、有色人種、或黑人到辦公室來哭訴的情事發生,也未見有任何不明人士到機場揮淚跟他們說「珍重再見」。
陳永豐與張鵬兩位來自視聽資料處,那年我在舍下為江參事暖壽,他們把江參事的彩色照片套印在時代雜誌的封面上,作為當年的「風雲人物」(Man of the Year)。江參事那時大概六十一,當了「風雲人物」很高興,站在戶外的台階上,對三十幾位後生小子講了一席話。其中有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你們不要以為我年紀大,你們可以做的事,我也能做。」言下之意,他還年輕。新參處的當地雇員是白人,名叫愛絲美,年輕貌美,聽別人說,常看到她陪江參事吃中飯,我認為正常,無任何不妥。
我駐南非大使楊西昆,對新聞局來唸書的學員很重視,開學後約一個月,邀請他們全體到首都普立托立亞的大使官邸用晚餐。那天,學員租了兩部車,加上我的,共三部,由我開道,自約翰尼斯堡出發。一路上,後面兩部車都跟得緊緊的,沒問題,但快到首都要出交流道時,突然不見蹤影,跟丟了。到了官邸,我立刻向楊大使報告,大使沒責怪我,反而說大使館應該派專車接送才對。過了約三十分鐘,兩部車終於到了,是一部警用載囚車為他們開路送到的,楊大使聽了哈哈大笑,我則暗暗謝那好心的警察。
1985年新聞局就讀南非金山大學學員在作者約翰尼斯堡住宅為江參事德成暖壽

榮譽白人                                
那時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apartheid) 仍在強力實施中,公園裡的廁所分白人、有色人種與黑人三種;黑人在下午六時以後要離城,回到黑人區;一般旅館不讓有色人或黑人進住,餐廳亦然。中國人與印度人被列為所謂的有色人種;日本人被稱為「榮譽白人」(honorable white);台灣來的外交人員也被一般南非白人看成「榮譽白人」,受到尊重,但在較強悍保守的地區如布盧方騰 (Bloemfontein),也要吃癟。我們有次路過該寶地,想要投宿某不錯旅館,旅館人員不加理會,我們出示外交護照,也面有難色,最後只好離去,另找別家。另有一次,與經濟參事處謝發達兄一家開車到「克魯閣國家公園」(Kruger National Park)渡假,在離公園約十公里的路口遇到柵欄,有一白人警察站崗,不准我們通過。時已近黃昏,如果繞道,至少要一個小時才能抵達公園旅館,且小孩們已飢腸轆轆,因請警察通融。他表情冷漠,說歉難照辦。我們只得拿出護照,說我們是中華民國的外交官,請他打電話向外交部查證。這位警察不悅地說,你們在迫我就範 (You are twisting my arms)。我們表示並無此意,只是想早一點到達目的地。看我們態度堅定,最後乖乖推開柵欄,讓我們通過。還有一次,我因公開江參事專用的賓士240SEL,在往史瓦濟蘭的一條戰備跑道上馳騁,被一交通警察攔下,說我超速,要開罰單。我問速度多少,他說170公里。我說不可能,並出示外交護照,他態度強硬,還是給罰單,我當然沒繳。除了上述幾件事外,在南非的時光還算相當愉快。

京醬鴨
駐約翰尼斯堡總領事館辦公室,與新聞參事處同一棟樓但不同層,館長是杜總領事元方,個子雖小,但雍容大度,有長者風範,杜夫人身材壯碩,待人極為客氣,因而館內和氣。陳西忠、程豫台、劉融和及王若琴等幾位領事及彼等另一半,皆大方好客,與我們過從甚密,也不時擺桌,宴請新聞局學員,令我感動。陳西忠是我高爾夫球的啟蒙老師,其夫人陳秀茶,做一手好菜,她的京醬鴨無人不知,高爾夫球也打得不壞,且講得一口道地的廣東話,因而在社交圈較為出眾。經濟參事處辦公室在另一棟大樓,參事是李之英,下有三位秘書,兩位在約堡辦公,一位在首都普立托立亞上班;在約堡的是謝發達與林聖忠,與我們往來亦頻繁,常一起打球。第一次應邀到謝發達家作客,見到院子養了不少小動物,有地上爬的烏龜與關在籠裡的珍鳥等;謝發達看我面有詫異之色,自我解嘲地說:「什麼人,養什麼鳥。」他很會講笑話,高明的是,別人聽了捧腹,他閣下則表情嚴肅。謝夫人跟先生同是政大畢業,飽讀詩書,經常笑容可掬,我們一家大小都喜歡她。國民黨海外工作會駐地代表是鍾懷通先生,夫婦也都好客。另有南泰航運公司的駐地代表,我們稱為陳船長,是性情中人,我離開後,他接我的房子。
1985年新聞局南非金山大學進修學員結業典禮作者向該校負責人員表示謝意

非洲先生                                
楊西昆大使的英文造詣,有口皆碑,我有幸聽他以英語向南非白人講孔孟之道,受益良多。記得他是以『吾日三省吾身』為開場,介紹孔孟學說之精義。『為人謀而不忠乎』及『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兩句較容易以英語表達,『傳不習乎』則較艱深,難以解説貼切,楊大使以「做為過去與未來的傳承者(鏈環),你今天有沒有做對不起自己的事情」(Today on this day have you done anything wrong against yourself as a link between the past and the future)來表達,委實高明。多年來,我套用楊大使的精闢英譯,向外國人解釋孔孟之道,頗能得到迴響。有位知名的西方哲學家說,美滿的人生有三個要件,第一是結婚生子,第二是環遊世界,第三是要寫一本書。這與『傳不習乎』的意義相同,傳宗接代,把見聞與經驗錄記下來,讓後代習之傳之,才不枉費此生也。
我到任約半年,南非的「星報」(The Star)有天登了一篇有關中共的文章,我不同意作者的論點,因投書該報予以駁斥。很意外,該報以「紅色的龍不友善」(Red dragon is not friendly)為標題,全文照登,這也是我駐外當新聞官的第一封讀者投書。刊出的第二天,我代表江參事到大使館參加一個月一次的館務協調會議,楊大使特別提起那篇投書,並且說新聞局的人好像每個都能寫,我聽了又高興又佩服。我佩服的是,他看報仔細,更重要的是,他不吝惜讚賞別人。楊大使在任內再婚,時年已七十有五,新娘是加拿大華僑,小楊大使大概十來歲,兩人情投意合,相慕已久。婚禮場面隆重,有一花絮,說是館裡有位資深秘書,當日與新郎新娘握手道賀時,祝大使與夫人早生貴子,搞得新人啼笑皆非。
1984年4月10日南非共和國「星報」(The Star) 刊登作者擔任公職第一封英文讀者投書

洪公使與陳團長
剛抵任時,聽人家說楊大使不喜歡館裡同仁打高爾夫球,但他的第一副手洪公使健雄偶而與我們在球場見面,証明傳言不實。洪公使政大外交系畢業,中等身材,樣子瀟灑,對部屬甚為客氣,皆以某某兄稱之。那年新聞局進修學員的結業式,楊大使與江參事不克參加,我以電話請示洪公使可否撥冗與會並致詞,洪公使滿口答應並自行準備講稿,讓我鬆了一口氣。聽大使館館員說,為了結業式致詞,洪公使在辦公室還先演練一番,此種敬業精神,更令我感佩。公使夫人,雍容華貴,輕聲細語,經常面帶笑容,待客格外周到,讓人有賓至如歸之感。我與內人不時提起他們的好處,要以之為榜樣。
當時駐史瓦濟蘭農技團團長陳榮輝,與我們來往密切;他每次來都帶來米與蔬菜,讓我們吃上好幾個星期。陳團長精明幹練,待部屬熱忱公正,有口皆碑,因而任期一延再延。一個週末,他們一家到約堡來看我們,又帶來米與蔬菜。剛吃完晚飯,接到江參事夫人的電話,說江參事的氣喘又發作了,情況極為嚴重。我叫了救護車後,請陳團長陪我驅車前往江參事住宅。救護車與我的車幾乎同時抵達,
我們以最快速度將江參事弄上救護車,往醫院急駛。在救護車上,陳團長與我聽到江參事對生命無奈的吶喊,看到江夫人因極度焦慮導致的泛白面容。聽醫院的醫生說,如果晚到幾分鐘,江參事就沒希望了。要不是陳團長幫忙,那幾分鐘可能爭取不到,真幸運。

被趕回台
滿一年後,送走這10位學員,立刻接待下一批。幸好只有三男一女;三男是林啟明、盧慶榮與黃啟鴻,女生是許麗慧。不久,王億兄從荷蘭調來;又過了四個月,我奉調回台;過不了幾個月,江參事奉調回台當副局長。通常秘書任期是三年到四年,我在南非只幹了一年半就束裝回國,在新聞局算是破紀錄。在台北與江參事見面時,他半開玩笑地說:「我們倆都被某人趕回來了!」
早期大家經濟情況都不是很好,外派人員可先向局借美金,以應付到任後的各項支出,之後按月從薪資坐扣歸還。我1983年年底赴任時向新聞局借了8,000美元,分16個月,於1985年3月還清,那個月底很高興地跟太太說,4月起可以存點錢了。沒想到,講了那句話的第二天就接獲新聞局電報,調我回台,三個月之內報到。我相當不爽,寫了一封抗議信給局長張京育先生,他回信說是要提拔我,別無他意。長官要重用你,你還有話說嗎?回局後聽說,提早調我回台一事,兩位副局長(甘毓龍與戴瑞明)曾有不同的看法。
張京育局長最後採納戴瑞明副局長的意見。
             謹註:這盆是編者自已種植的蘭草,請分享成長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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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新聞局同仁外派,平均一任為期約4年,鄒元孝參事在南非,只歷一年半就無預警地奉調回局。雖如此,這一年半載所遇迥異於其他館處的事務,如今回顧,饒富趣味,沏上一杯清茶,與君共話當年事。 -----------------------------------------------------------------